坡还没上到顶,三人在半坡就被堵住了。
不是路断了,是路上全是人。半坡有一块平坝,坝上有座老君庙,正赶上庙会。耍猴的、卖糖油的、套圈的,从庙门口一直摆到坡道边上,人挤人。
“得嘞,绕都绕不过去。”陈默踮脚看了看,“从人堆里挤过去,得一个钟头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墨渊扇子一收,站在坡道边上往人群里看,“今晚有得忙。”
他说得没错。当天夜里,三人借宿在庙旁的客店,半夜被一阵响动吵醒,戏台那边,咚,咚,咚,是木头磕台板的声。
三人赶到戏台。戏台是白天唱戏用的,这会儿空的,台板上立着一对高跷。
老高跷,两米来高,木头都包浆了。没人踩,可它自己站着。然后,它动了。一步,两步,咚,咚,木脚磕着台板,从台口往台里走。走了七步,停住了。停在高跷该转身的地方,不动了。
三人就这么看着。约摸一炷香的工夫,高跷又咚咚咚退回去,立回原位。然后从头再来。走七步,停。
“我腿肚子转筋了。”陈默压着嗓子,“它这是在演节目?”
“半趟。”林疏桐盯着那七步,“高跷的趟子,一般走十几步一个来回。它只走七步。”
三人守到后半夜,那对高跷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,遍遍都是七步,一步不多。
第二天一早,林疏桐去寻庙会的会首。会首姓冯,七十来岁,庙会的事他张罗了五十年,人送外号“老会首”。一听夜里高跷的事,老头手一抖,茶碗差点磕了。
“它又起来了?”
“又?”
“三十年前它就起来过!”老会首嗓门发颤,“我就说这戏台底下压着事儿,年轻人还笑我糊涂。走走走,屋里说。”
老会首的屋里挂着一张老照片,庙会的合影,几十号人,前头一排踩着高跷。老会首指当中那个:
“老周。周德山。这一带踩高跷的头一份儿,两米的跷,他上去了跟平地走路一样。那时候庙会的高跷队是他带的,一年一趟‘太平会’,正月里踩,图个岁岁平安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四十年前,就是这半坡这庙,太平会踩到一半,出事了。”老会首叹气,“他带的小徒弟,十四岁,头一回上跷,走到戏台上,腿一软,人往后倒。老周离他七八步,想都没想,从两米的跷上直接跳下来,扑过去接。孩子接住了,老周的腿,摔断了。”
“人没大事吧?”
“腿断了,接上了,可到底是伤了根。第二年冬天,人没了。”老会首说到这儿,眼圈红了,“那趟太平会,踩到老周跳下来那儿,就停了。会首们说散了吧,太平会踩了一半,不吉利。打那以后,这庙会四十年没再排过高跷。那对跷是老周自己的,收在庙库里,三十年前库房漏雨,挪跷的时候,夜里它就自己起来过一回,也是七步。后来消停了,我当是看花眼了。这回你们也看见了,我没糊涂。”
“老周那个小徒弟呢?”林疏桐问,“接住的那个。”
“姓白。白家小子后来也学这行,如今也是老师傅了,在县里的文化馆带高跷队。老周走后,他年年清明来烧纸,可那对跷,他四十年没碰过。”
林疏桐在戏台库房里,双手按上了那对老高跷。
她把听魂的能力压进包浆的木头里。
锣鼓响。正月,日头好,跷队从庙门口起,一路踩上戏台。台底下黑压压的人。两米高的跷上,视野开阔,看得见每一张仰起的脸。走到第七步,眼角瞥见旁边的徒弟晃了一下,往后倒。跳。落地。骨头断的脆响。剧痛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疼,是,孩子的跷歪了没有,孩子站稳没有。站稳了。好。可自己的跷还立在台上,趟子没走完,锣鼓没停,太平会,停了。
往后是病床,是冬天,是最后那口气里反反复复的一句话:
“太平会,不太平。趟子没走完,算什么太平会。是我半道撂了场子……”
林疏桐收回手。
“他不是后悔跳。”她说,“跳得对,谁都会跳。他是过不去‘中途退场’这件事。太平会踩一半停了,在他心里记成了‘因为我不太平了’。那七步,是他四十年里一遍一遍重走的,走到他退场那一步,就卡住。”
“那咋办?”老会首问,“总不能让跷自己走完吧?”
“得有人替他走完。”林疏桐说,“踩他的跷,把他那趟太平会,从头到尾踩完。”
白师傅当晚就到了。五十多岁,文化馆高跷队的教练。他站在库房那对老跷前,站了足足十分钟没说话。
“这跷我不敢上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发紧,“师傅跳下来接我,是替我断的腿。我踩着他的跷,算什么。”
“你算还愿。”林疏桐说,“他要的不是你愧疚。他就想有人把这趟会走完。你是他徒弟,你不走,谁走?”
白师傅盯着那对跷,又看了很久,弯腰,把跷抱了起来。
第二天是庙会正日子。高跷队重新排进了庙会的仪程,这是四十年来的头一回。白师傅踩着老周那对两米老跷,走在队首。锣鼓起,从庙门口起趟,一路踩上戏台。台上,他按老周当年的路数走,一步,两步,到第七步,全场的老人的心都提起来了。
白师傅没停。第八步,第九步。他踩过去了,转身,回趟,收势,稳稳落定。一趟完整的太平会。
台底下,几个白发老人跟着调子哼完了最后一板。哼完,不知道谁先鼓的掌,满场都响了。
白师傅从跷上下来,冲着台上那两行木脚印的印子,磕了一个头。
当晚,那对老高跷被抬到戏台上,立在台口。三更天,三人守着。高跷最后起来了一回,这一次,它走了完整的一趟,十五步,来回,收势,落地。落地那一下,稳稳当当,连台板的灰都没扬起来。
之后,它就再没动过。
庙会上定下了新规矩:高跷队年年正月踩一趟太平会,队首那两步,必得是师傅级的人走,规矩写在庙会的仪程簿上,“为首两步,谢传艺之师”。
白师傅还收了个徒弟,十六岁,机灵,学得快。出师那天,白师傅把老周那对跷传给了他,就传了一句话:
“踩完的会,才叫太平。”
陈默在台底下看完出师礼,手机震了。金光铺开:
【支线·庙会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66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“半趟会,他踩了四十年。”沈墨渊收了扇子,抬头看坡顶,“这回是真没人拦着咱们了。”
林疏桐已经背起了包。坡顶就在头顶上,翻过这道梁,老井就在眼前。地图上的光点安安静静地亮着,小字只有三个字:
“上来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