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最后一段的路边,有个镇子叫柳树屯,是从北边上塬的最后一个歇脚点。三人本打算在镇上吃碗面就登顶,结果面还没端上来,面馆老板先给他们讲了个事儿。
“你们是上塬的?”老板擦着桌子,“那晚上别走夜路,倒不是路的事,是我们镇上木偶班闹动静。半夜,唧唧嘎嘎的,你们外乡人听见了别怕。”
“咋个闹法?”陈默放下筷子。
“木偶自己会动。”
木偶班在镇文化站后院,一间大排练房,戏箱靠墙码了一溜。班主姓贺,五十来岁,是这班子第四代传人。听林疏桐说明来意,贺班主叹了口气,把他们领进排练房。
架子正中立着一尊杖头傀儡,白袍银枪,唱须生的行头,一张俊脸勾得干净。
“赵云。”贺班主说,“我师父的看家角儿。半个月前开始,每到后半夜,它自己起势。”
“木偶自己动?没人牵线?”陈默绕着架子转了一圈。杖头木偶靠的是签子,一根命杆两根手杆,全凭人操纵。
“没人。房门锁着,我守在门外看过的。”贺班主说,“它自己立起来,走位,趟马,还有个翻打的架子。走的是《长坂坡》。走半出,走到‘怀揣阿斗杀出重围’那儿,停。停一炷香,再回架子上立好。夜夜如此。”
当晚三人留在排练房。三更天,那尊赵云真动了。杆子没人碰,木偶一步一步走位,枪花抖得像模像样,演到怀抱阿斗突围的架势,定住,停了。
“我服了。”陈默盯着看了半天,“这比高跷邪乎。高跷好歹是木头自己倒腾,这玩意儿是演身段啊。”
第二天,贺班主把师父的事讲了。
师父姓乔,乔宏义,柳树屯木偶班的第三代班主,一辈子演赵云,《长坂坡》是他的招牌。三年前走的。
“师父临终那阵,人已经糊涂了,翻来覆去念叨一件事。”贺班主说,“他说,那出戏我演了一辈子,就差‘见刘备’那一段没演圆满。我说师父,那段您演了几百回了,咋不圆满?他就摇头,说,手里的阿斗,总觉着轻。”
“轻?”陈默没听懂,“木偶还有分量讲究?”
“有讲究。师父的赵云,‘见刘备’那段是有名的,怀里的阿斗要交出去,交之前有个捧的动作,师父那个捧,别家学不来,说是‘捧得跟真人似的’。可他自己说不圆满,说阿斗轻。”贺班主摇头,“我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。”
林疏桐没接话。她走到架子前,摘了手套,双手握住那尊木偶的命杆。
听魂顺着木杆渗下去。
台上锣鼓紧。白袍赵云在围子里冲杀,七进七出。怀里揣着孩子,孩子裹在怀里护心镜后头。杀一阵,低头确认一次,孩子还在,还热乎。杀出去,见刘备,双手把孩子捧出来,“幸得公子无恙”。台上是这样。台下,同一个位置,另一个画面渗进来:庙会散场的土路,一个五岁的男孩,举着糖人跑在人堆里,一转眼,没了。找。翻天覆地地找。报官,贴告示,一根扁担挑着木偶箱,一个镇一个镇地问过去。找了半辈子,箱子挑烂了三副,孩子的鞋样一直揣在怀里护心镜那个位置。每回演到捧阿斗,怀里都空落落的,捧出去的东西那么轻,轻得心口发疼。临终的糊涂话里就一句,“找见了么……找见了告诉他,爹不是不要他,是那天人多……”
林疏桐松开命杆,退了一步,站在那儿没动。
“不是戏的事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乔师父有个儿子,早年走失的。庙会上走丢的,五岁。”
贺班主愣住了,半晌,一拍大腿:“有这事儿!师父一辈子没儿没女,我们都当他没家眷!就是……就是有时候怪,他挑箱子的扁担头上,挂过一只小孩的虎头鞋,挂了多少年,谁问都不说!”
“每回捧阿斗,他捧的是自己孩子。”林疏桐说,“戏里的孩子找回来了,交还给刘备,圆满。他自己那个,捧了一辈子,是空的。所以他觉得轻。”
排练房里静了半天。
“那得找啊!”陈默急了,“孩子要是还在呢?走失,五岁,多大年了?”
“师父三年前走的,那年八十四。走失那年他三十出头,得五十年前的事。”贺班主掰着指头,“五十年,人要是在,也快六十了。”
“找。”林疏桐说,“虎头鞋在哪儿?拿给我。”
那只虎头鞋还在,贺班主收在师父的遗物箱里,鞋帮都磨透了,鞋头的虎眼是两粒黑扣子。林疏桐按着鞋听了一回魂。鞋上的魂淡了,可残存的念想里有一个地名,反复地响,是当年走失后,有人捎来过一句话,说孩子像是被人抱上了往南去的骡车,南边,一个叫“涧河”的渡口。
“涧河渡口。”陈默掏出手机查,“有!邻省,火车过去四个钟头。”
三人加上贺班主,当天就动了身。涧河现在是个小镇,渡口早废了。四人在镇上跑了两天,派出所查不到五十年前的记录,最后是镇上一位收老货的老者指了条路:“五十年前从渡口抱走孩子的,多半是镇东乔家染坊那一支。后来染坊败了,人迁去了县城。”
县城里找了三天。第三天,在一所中学的门房那儿问着了。学校有位快退休的老教师,姓周,养父母是染坊的,家里一直藏着一张字条,是他养母临终给的,说他不是亲生的,是从渡口抱回来的,身上还攥着半只虎头鞋。
“另外半只呢?”陈默问。
周老师从家里翻出来的,用红布包着,就剩半只,鞋帮一个样,虎眼缺了一粒扣子。
两只鞋对上的时候,周老师捧着鞋,一个快六十的人,手抖得不行。
“我爹……我爹是演木偶的?”
“是。演了一辈子赵云。”贺班主把乔师父的事,从头讲了。讲他怎么走失,怎么挑着箱子一个镇一个镇地找,讲那半出《长坂坡》,讲怀里空落落的轻。
周老师听完,半天没说话,最后问了一句:“他那出戏……我还能看吗?”
“看不了了。”贺班主说,“但您能替他演。他教了我一身本事,那尊赵云还在架子上立着。您到后台来,我教您上手,替他把那出戏走完。”
回到柳树屯,是五天后。当夜排练房灯火通明,贺班主把《长坂坡》的签子交到周老师手里。周老师是老师,手稳,学得快。三个钟头,学会了“见刘备”那一段的捧。
木偶立起来,赵云杀出重围,怀揣阿斗,一步一步走到台心,双手把怀里的孩子捧出来,交还。
捧出去那一下,稳稳的,沉沉的,一丝晃都没有。
就在这一下落定的同时,架子上那尊没人碰的备用签子,轻轻地颤了一声。周老师手里的赵云,顺势收势,立定,圆满。
满屋的人都没说话。周老师放下签子,冲着那尊白袍木偶,叫了一声:
“爹。找见了。爹不是不要我,我知道。”
木偶的枪尖,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那之后,排练房夜里再没闹过动静。木偶规规矩矩立在架子上,只有演出的时候才起身。
那年冬天,柳树屯木偶班排了全本,海报上那出戏的名字改了,不叫《长坂坡》了,叫《归》。贺班主定下的规矩:这出戏的赵云,第一场永远请一位“客串”上后台牵签子,牵签子的人什么都行,就一条,得是想见一个人的人。
周老师退休后,就从县城搬来了柳树屯,进了班子,管衣箱。
看完首演,林疏桐掌心的光点烫了一下。她抬起手,金光从手机屏上铺开:
【支线·木偶班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68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“戏里的团圆,也能照进戏外。”沈墨渊拢着袖子出了文化站的门。
林疏桐已经站在路口了,朝塬上望。最后一道梁就在眼前,翻过去就是坡顶。地图上的光点不催也不闪,就那么安安稳稳地亮着,小字写的是:
“鞋都合上了。我这点事,比鞋小。可我也想有人听。上来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