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到底还是没喝上。
翻上坡顶，老井没找着，先看见一个镇子。镇子叫铁瓦镇，卡在坡顶的垭口上，是过去南北商道的必经之路。魂灵地图上，老井的光点挪到了镇子后头，小字换了一句：
“先过镇吧。镇里有位老镖头，等得比我还久。他这事儿不解，我的井水也压不住惊。送完他，我就在井边，一步不挪。”
“我还能说啥。”陈默把包一甩，“七十个了。送！”
镖局旧址在镇子东头，是镇上唯一还留着老样子的院子，门楼高大，门楣上一块旧匾，字迹磨得快认不出了，隐约是个“威”字。院墙塌了半边，院里荒草齐膝，唯独当中那根旗杆还立着，一丈多高，杆顶挂着半面残旗。
镇上看门的老汉姓佟，就住在镖局斜对面，看了一辈子这院子。
“那旗，白天蔫着。”佟老汉说，“一到夜里，没风它也展开，绷得直直的。更要紧的是旗角，夜夜指着同一个方向，镇北二里地，道边一块界碑。你们说怪不怪，这旗指界碑干啥？那碑还是块没字的碑。”
“没字的碑？”陈默来了兴趣。
“光板一块，一个字没有。”佟老汉说，“老辈人说那碑立了一百多年了，一直没字。为啥没字，谁也说不清。”
当晚三人翻进院子守着。三更天，那半面残旗真就动了，没有一点风，旗面自己绷开，旗角直挺挺地指向北边。指了一个时辰，又蔫回去。夜夜如此，指的方向分毫不差。
第二天，林疏桐去访镇上的老人。几位老人家凑在佟老汉院里，你一言我一语，把老镖局的事拼了个全乎。
镖局叫威远镖局，一百多年前开的，鼎盛时三十多号镖师，走南闯北名声在外。总镖头姓秦，秦重山，一身横练功夫，人送外号“铁背秦”。
“铁背秦最后一趟镖，出的事。”说话的是镇上最年长的马老爷子，九十出头，“那趟镖怪，货就一口箱子，雇主的脸上蒙着纱，加的银子最厚，规矩也最怪，一路上箱子不许开，不许问。铁背秦接了，带了四个弟兄押着走。”
“半路出事了？”
“出了。走到北边山口，遇了劫道的，人多，是有备而来。铁背秦让弟兄们护着箱子先撤，自己断后。人是杀退了，可他背上中了三刀，箱子呢，慌乱里也丢了，就丢在那块界碑附近。等他带伤回去找，翻了一夜，没找见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他伤好不了了，拖了大半年，人不行了。”马老爷子叹气，“临终就一句话，‘镖没了，脸没了’。他到死都不知道那箱子里装的是啥。镖局跟着也散了。那块碑，就是他家里人立的，本来要刻碑文，他咽气前交代，说镖没送到，不配立有字的碑。得嘞，就这么光板立了一百多年。”
当天下午，林疏桐进了镖局院子，摘了手套，双手握住了旗杆。
听魂的能力顺着老旗杆渗下去，渗得极慢。杆子上那层老漆刷过一遍又一遍，把里头的东西封得死死的，她等了小半炷香，才从一道漆缝里钻进去。
夜里。灯笼。一口黑漆箱子抬出门，蒙纱的雇主讲规矩：不许开，不许问。铁背秦点头，接镖那一下，手按在箱子上，箱子沉，压手。押着走，夜里宿在车上，人挨着箱子睡，箱子冰凉，里头没有响动。山口。火把。刀。背上的刀口子火烧一样。杀退了，回头，箱子没了。找。草里，沟里，界碑底下，翻烂了，没有。躺在床上，一天不如一天，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——
“我护的是什么，我到死都不知道。要是金银，丢了是钱；要是性命攸关的东西呢？我连自己尽没尽到责都不知道。镖没了，脸没了。那箱子……到底装的是啥啊……”
林疏桐收回手，靠着旗杆站了一会儿。
“他不是心疼镖银。”她出来说，“他是过不去‘不知道’这三个字。护了一辈子镖，什么都护得住，最后一趟，连自己护的是什么都不知道，更不知道丢了它，害没害人。这个问号，他揣了一百多年。”
“那咋办？”佟老汉问，“箱子都丢了一百多年了，上哪儿知道去？”
“旗角知道。”林疏桐抬头看那半面残旗，“它夜夜指着界碑。箱子丢在碑附近，翻了一夜没找见，那它兴许没被人拿走，是被埋了。那地方当年是荒地，后来山洪过水，泥一淤，找不着了。旗指的，就是箱子沉的地方。”
第二天，镇上找了几个后生，扛着锹镐，跟着三人去了界碑。按旗角指的方向，从碑往北量了三步，下挖。
挖了四尺多，铁锹磕上了硬东西。
是一口铁箱，锈得不成样子，撬开一看，里头的东西倒还有个模样，油布包着一层又一层的纸票，还有一份盖了官印的文书。票面字迹虽然陈旧，可“赈”字认得出来。
镇上赶紧请县里文管所的人来看。鉴定出来的结果，让全镇人都愣了。
那是一批灾年的赈灾银票。一百多年前，邻省大旱，官府筹了赈银要往灾区送，怕路上被各路匪帮盯上，故意不声张，雇了威远镖局，扮成商货押运。文书上写得明白：此银赈济灾民十万之众，秘运，慎之慎之。
“我去。”陈默看完文书，半天说不出别的，“铁背秦拼了命护的，是十万灾民的救命钱。”
“可这钱最后送到没有？”陈默追问。
文管所的人接着查，从县志的灾赈卷里翻出了下文：当年那批赈银，官府得知护送遇劫、镖师重伤后，怕匪徒劫银，另派了兵丁秘密接手，绕道把银票送到了。灾，赈了。只是这一切，没人来得及告诉重伤的秦重山。他躺在铁瓦镇的床上，揣着“我害没害了人”的疑问咽的气。
“银送到了。”马老爷子捧着县志那一页，手直抖，“送到了啊！老镖头，你听见了没有，送到了！”
林疏桐把整件事的前后，从文书到县志，整理成文，交给了县志办，补进了镇志的卷里。镇上人又合计着，要给那块光板界碑刻上字。写什么，吵了半天，最后是林疏桐提了一句，全票通过。
碑文刻的是：
“威远镖局总镖头秦公重山，殁于此愿：所护者，万家烟火。”
刻碑那天，旗杆上那半面残旗最后展了一回。旗角不再指北了，它端端正正地展着，冲着碑的方向，然后一角一角地垂下来，落地。落地之后，再没起来过。
旗被镇上人收了，装裱起来，挂在武馆的墙上。铁瓦镇的武馆是镖局后人开的，教娃娃们练拳。打那以后，武馆立了个规矩，每年清明，师父带着徒弟们去碑前敬酒，酒洒三杯，齐声喊一句：
“老前辈，你护的是大的！”
回程路过垭口，林疏桐的手机在这时候亮了。金光铺开：
【支线·镖局旧址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：70/127】
【评级：甲等】
【进度提示：已突破55%】
“七十个了。”陈默盯着那行“已突破55%”看了两秒，“过半都多了。老井那位，该真见面了吧。”
垭口后头，井台已经在望了。一口老井，半截石栏，边上坐着个模糊的影子，正朝他们这边招手。魂灵地图上的小字换成了最后一句：
“孩子们，茶重新烧上了。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