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贺广元是你师父?”陈默刚咬了一口烧土豆,烫得直吸气,“得,怪不得您二位一个路数,都是蹲在原地等消息的。”
“他等的是马进草场,我等的是……”齐老汉顿了顿,把火钳放下,“我讲到哪儿了?”
“您进了货栈,学相马。”
“对,货栈。可在货栈之前,我先下的煤窑。”齐老汉抬手指了指东北方向,“鸡鸣山,老窑。我在那儿挖过三年煤。我这条命,是窑口一位班长从塌方里推出来的。后来我不下窑了,转去投奔我哥,才进的货栈。所以我的事要讲全乎,得先送他。他在窑口数了八十年的数,一直没人数对过。”
鸡鸣山煤窑封停三十多年了。老窑口在半山腰,用条石封着,封石上挂一块褪色的木牌,写着“封停矿井,禁止入内”。守着这片旧址的是矿上退休的老矿长,姓杜,七十来岁,就住在山下的老矿家属院,一听三人问起窑口夜里的事,长叹一声,把人领到了窑口跟前。
“封窑那年就这样了。”老杜说,“每到夜里,窑口的风向自己转,一夜转满一圈。更要紧的是风声。你把耳朵侧过去听,那不是风,是数数。一、二、三——数到四,停了。天天数,数到四就停,几十年了。”
“数数?”陈默凑近封石的缝听了半天,风呜呜地往里灌,“杜矿长,我听着就是风啊。”
“三更天最清楚。”老杜说,“我年轻时在矿上值班,夜班下山路过这儿,听见过。一个男人的声音,哑的,一、二、三——四。数完四,长长叹一口气。那声叹气,我这辈子忘不了。”
当晚三人守在窑口。三更刚过,窑口的风真的转了向,先是往里吸,又往外鼓,一夜一个整圈。转到后半夜,陈默忽然一哆嗦。
“数了!我听见了!‘一、二、三’,停了!”他压着嗓子,“妈呀,真有人在数!”
第二天,老杜把矿志里记的事讲了。封停的这座是鸡鸣山二号井,出事是八十多年前。
“窑上有个工班长,姓牛,大名牛长顺,底下人都叫他牛班长。”老杜翻开手抄的矿志,“他带一个班,四个人,都是他一个村出来的结拜兄弟。牛班长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:每天下井前,在窑口点一遍数,就一句话,‘四个,一个不能少’。上井,再点一遍。兄弟四个加他自己是五个,可他点的永远是四个。有人问过他咋不点自己,他说,班长不算数,班长是点数的。”
“出事那天呢?”林疏桐问。
“冒顶。”老杜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井下塌方,巷道堵了。牛班长把四个兄弟一个一个从塌方口推出去,自己压在了后头。人刨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矿灯。四个兄弟,一个没伤。”
“那风里的数数……”
“就是这个理了。他数到四就停,我们矿上老一辈琢磨了几十年,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四就是四个兄弟啊,四个都活着,他还数什么?”
下午,林疏桐站在封石前,摘了手套。风从石缝里出来,她双手迎着风,像捧着一股水。
听魂的能力顺着风渗了进去,可风里的东西太散。矿井封了几十年,里头的念早被吹得七零八落,她头一回只捞住几句没头没尾的话,连个人影都没凑出来。
她把手往下压了压,整个人往前半步,把风口堵住,只留一线。
第二回,风稳了。
窑口,清晨,五条汉子蹲在窑口喝糊糊。牛班长挨个看过去,老大,老二,老三,老四。点数:“四个,一个不能少。”下井。黑暗。煤。矿灯。四个兄弟的镐声,一人一个动静,牛班长闭着眼都数得出谁在哪一头。上井,窑口的天光,再点一遍:“四个,一个不能少。”一千多个日子,天天如此。
这一天,顶板响了。响的那一瞬,牛班长心里没慌,就转过一个念头:四个,一个不能少。推老大,推老二,推老三,推老四,都出去了。石头下来的时候,他心里最后数的是,四个,都在。挺好。
可是再往后,黑里漫长得没有昼夜。他还在窑口,天天数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四个都活着,都娶了媳妇,都生了娃,娃又生了娃。可他还在数,数完四就叹气。叹气里有一句话,藏得很深,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说出口过:
“规矩是我定的。一天一点,点的是‘今天没有死人’。我死了,谁替他们点?井还开着,往后的娃下井,谁在窑口给他们数这个数?我点了半辈子,四个,一个不能少。我走了,这句就断了。断了,就要死人啊……”
林疏桐收回手,在窑口吹了很久的风,才慢慢下山。
“他不是在数兄弟。”她说,“兄弟们都活着,都善终了。他数的是那句规矩。‘四个,一个不能少’是他的班前点名,点了半辈子,点的是‘今天没人死’。他怕的不是自己没出来,是这句规矩随他断了。往后下井的人,没有人在窑口替他们点这个数。”
“可这窑封了三十多年了。”老杜说,“封了就没井下井了,他还在数。”
“他不放心的是‘往后’。”林疏桐说,“封了这座,封不了别的井。煤还有人挖,井还有人下。他等的是这句话被人接着念,不是念给那四个兄弟,是念给所有下井的人。”
老杜抽了半根烟,忽然把烟掐了。
“我干了一辈子矿。退休前最后一件没办完的事,就是矿上的班前安全喊话,搞过,流于形式,念几句套话,年轻人应付。”他站起身,“走,明天我带你们去新矿。牛班长的数,有人能接。”
第二天,老杜领三人去了山那边的现代化新矿。矿上正在搞新工人入职培训,一百多个新矿工坐满一堂课。老杜是老矿长,面子还在,跟矿上商量了一个钟头,要来了培训的头一节课。
课上,老杜没念安全条例。他讲了牛班长的故事,从窑口的糊糊讲到冒顶,从“班长不算数,班长是点数的”讲到封石缝里数了八十年的风。讲完,老杜问:“牛班长那句规矩,你们接不接?”
一百多号人齐声接了一句:“四个,一个不能少!”
老杜摆摆手:“不对。四个是他兄弟,你们的数,得是你们的数。从今往后,你们每一个班组,下井前点名,一个不能少;上井,再点一遍,一个不能少。点的不是名字,是‘今天,我的兄弟都活着出来’。谁点数?班长点。班长不算数,班长是点数的,这是牛班长传下的头一条。”
那批新矿工下了矿。头一个班次升井,那个班的班长在井口清点人数,一个一个点过去,点完,冲着井口喊了一嗓子:
“八个,一个不能少!”
这一嗓子落下的当天夜里,鸡鸣山老窑口的风,停了。风向不转了,数数声也没了。住在山根的老矿工后半夜起来上茅房,路过山脚下,站了半天,回来跟老杜说:老窑那儿,静了,风就是风了。
第二天早上更奇。天刚亮,山下新矿的早班汽笛拉响,长长的一声。老杜和几个老矿工在窑口听着,都说那声汽笛拉得比往常长,长得像一个人把憋了八十年的那口气,终于叹舒坦了。
后来,新矿在井口立了一块安全碑。碑文是矿上定的,第一行字是老杜提的,谁也没改:
“下井点数,一个不能少。班长不算数,班长是点数的。”
再后来,这块碑的规矩传遍了矿务局下属的几个矿,班前点名正式定成了一项制度,文件上的名目就叫“班前安全喊话”。起草文件的时候,办公室的人问老杜要不要写制度依据,老杜说:依据八十多年前,鸡鸣山,牛班长。
四个结拜兄弟的后人,老杜也都寻到了,几家后人凑钱,在老窑口那块封石旁边,又立了块小碑,是给牛班长一个人的。立碑那天,四家人到齐,按老辈的班排序,齐声接了那句:“四个,一个不能少!”喊完,四家最小的孙辈上前,给碑磕了三个头。
回程的车上,林疏桐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她掏出来,金光浮动:
【支线·煤窑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74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“规矩念出声,就有人命。”沈墨渊望着窗外往后退的山影,“一句点名的话,他念了八十年,今天总算有人接上了。”
回到垭口,天已经黑透了。齐老汉的炉子上炖着一锅小米粥,米香混着炭火气。他看见三人回来,盛了三碗,一碗一碗推过去。
“牛班长的事,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林疏桐捧着碗,“您欠他的命,替他还了一半。”
“一半?”齐老汉笑了笑,摇摇头,“一条命,还不了一半,只能传下去。当年是牛班长把我从塌方里推出去的。我出来那天,他在窑口给我点数,‘五个,一个不能少’。就点了我那一天。”
陈默手里的碗停住了:“五个?”
“五个。”齐老汉往炉子里添了块炭,火光把他糊着的眉眼照亮了一点,“所以你们明白了?他数了八十年,数到四就停,是因为他在等一个人替他说出‘五’来。你们让新班长喊出了‘八个,一个不能少’,数不一样,可那个‘不能少’,他听见了。喝粥吧。喝完粥,接着讲,讲我怎么从窑上,走到货栈,又怎么认识你们该送的下一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