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郊区废弃工厂的地下室。
陈雨婷扶着赵晚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布满灰尘的水泥墙。这里原本是九十年代备战备荒时期修建的人防工程,入口藏在工厂锅炉房的后墙夹层里,连本地老居民都未必知道。
“妈,慢点。”林子川从阴影里走出来,接过母亲的手臂。
赵晚秋的脸色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憔悴,但眼神却异常清醒。她握住儿子的手,力道大得让林子川微微一怔。
“子川。”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,“妈有些事,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陈雨婷识趣地退到楼梯口警戒,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。李勇和小五守在上一层入口处——小五是个二十出头的技术警,专攻电子对抗,此刻正调试着便携式信号屏蔽器。
林子川扶着母亲坐到临时搬来的折叠椅上,蹲下身平视着她:“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赵晚秋深吸一口气,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角落,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时空。
“三十年前,我还在大学任教时,参与过一个代号‘蜂鸟’的心理实验项目。”她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斟酌,“表面上是研究潜意识对行为决策的影响,由一家瑞士基金会资助,参与者都是国内外顶尖的心理学学者。”
林子川没有打断,只是握紧了母亲的手。
“项目进行了八个月,我逐渐发现不对劲。”赵晚秋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他们真正研究的,是如何通过特定刺激组合,在对象无意识状态下植入行为指令——制造‘可控人群’。实验对象从志愿者变成了……从社会上‘招募’的边缘人群。”
她闭上眼睛:“我亲眼见过一个实验对象。那是个流浪汉,在接受了七十二小时连续刺激后,能精准执行‘每天下午三点去邮局门口站立十分钟’的指令,却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。问他,他会编造出各种合理的理由,比如‘等朋友’‘晒太阳’,并且深信不疑。”
林子川的后背渗出冷汗。
“我退出了项目,并向当时的学术伦理委员会举报。”赵晚秋睁开眼,眼底有压抑多年的愤怒,“但等我带着调查组赶到实验室时,那里已经搬空了。所有数据、设备、人员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资助方在瑞士的注册地址是个空壳公司,资金流向经过七层中转,根本查不到源头。”
地下室里只有通风管道传来的微弱气流声。
“主谋呢?”林子川问。
“只知道代号‘Q’。”赵晚秋说,“项目内部所有人都这么称呼他。从实验设计来看,这是个天才级的心理学家,尤其擅长将算法模型和心理操控结合。他从不露面,所有指令通过加密信道传达,声音经过处理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:“但有一次,我在项目组的废纸篓里看到一张揉皱的演算纸,上面有手写的公式。笔迹……我后来在顾沉舟发表的一篇论文手稿里见过类似的书写习惯。”
林子川瞳孔微缩:“顾沉舟?”
“只是怀疑。”赵晚秋摇头,“顾沉舟那时已经是国内心理学界的明星学者,没有理由参与这种地下项目。而且他现在已经疯了,在精神病院住了十几年。”
“蜂鸟项目和现在的‘蜂巢’……”
“我怀疑‘蜂巢’就是那个项目的延续。”赵晚秋斩钉截铁,“技术路径太像了。都是通过精准刺激影响群体行为,都是利用算法优化操控模型,都是……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都是把活生生的人,当成可以编程的机器。”
林子川站起身,走到地下室角落拨通王磊的电话。
“查一个代号‘蜂鸟’的心理实验项目,三十年前,境外资助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所有能找到的档案,包括当年学术伦理委员会的调查记录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,几分钟后,王磊的声音带着挫败感:“头儿,查不到。公共数据库里没有任何相关记录,连关键词都被清洗过。我尝试从当年参与学者的发表记录反向追踪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那些学者,这三十年间有四人意外死亡,三人移民后失联,还有两个像顾沉舟一样进了精神病院。”王磊顿了顿,“活着的,都对‘蜂鸟’这个词毫无反应,像是……被催眠过一样。”
林子川挂断电话,走回母亲身边。
赵晚秋似乎预料到这个结果:“他们不会留下痕迹的。唯一可能还有线索的,是资金流向。当年项目的资助方,在瑞士银行有个账户,开户名是一串数字代码。”
“代码还记得吗?”
“CH-7749-22B。”赵晚秋脱口而出,“这三十年,我每天都会默念一遍,怕自己忘了。”
林子川再次拨通电话。这次王磊的效率很高:“查到了!瑞士银行那个账户在十五年前注销,但注销前的资金流水显示,有七笔转账流向开曼群岛的一个信托基金。而那个信托基金……去年曾向一个境外账户汇款,收款方正是我们追踪‘蜂巢’时发现的影子公司之一。”
线索连上了。
赵晚秋听到电话里的声音,缓缓吐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背负半生的重担。她拉住儿子的手,让他重新蹲下来。
“子川,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Q可能是我认识的人。当年项目组里,有几个学者后来都成了业内权威,其中有人……这些年一直和我有学术往来。”
林子川浑身一僵。
“你要小心。”赵晚秋的眼眶红了,“他比顾沉舟更危险。顾沉舟是疯子,但疯子有逻辑可循。Q不是疯子,他是清醒的、冷静的、用科学方法作恶的天才。他能设计出‘蜂鸟’,就能设计出‘蜂巢’,能设计出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林子川听懂了后半句。
——能设计出整个城市的数据模型,能让自杀率和犯罪率呈现完美的负相关,能像摆弄棋盘上的棋子一样,摆弄成千上万人的命运。
地下室的应急灯忽然闪烁了一下。
陈雨婷警惕地抬头,手电筒光束扫向通风管道。小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:“没事,备用发电机电压不稳,已经调整了。”
林子川扶母亲躺到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,给她盖好毯子。
“睡会儿吧。”他说,“这里很安全。”
赵晚秋闭上眼睛,但手指仍紧紧攥着儿子的衣袖,像三十年前那个发现真相后夜不能寐的年轻学者,也像此刻终于对儿子说出一切的母亲。
林子川走到楼梯口,陈雨婷低声问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等天亮。”林子川看向手表,“我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顾沉舟。”他说,“疯了的人,有时候反而看得最清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