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山神庙之前,林疏桐拐了个弯,回了趟老家。
纸扎铺还是老样子,铺面上的幌子褪了色,门板上的漆掉了几块。奶奶坐在铺子里扎一盏纸灯笼,耳朵上挂着老花镜的腿,听见门响,头也没抬。
“回来啦。吃了没?”
“没。”林疏桐把包放下,“奶奶,您先别扎了,我看看您。”
“看什么看,又不会少块肉。”奶奶嘴上嫌弃,手却把灯笼放下了,摘了眼镜,上上下下地打量她。老人家的腰比上回见时又弯了些,头发白透了,可眼睛还是亮的。
那双眼睛在她衣襟上停住了。
白花别在扣子上,一层毛茸茸的微光,在昏暗的铺子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奶奶看了很久,久到沈墨渊在门口都不敢吱声。然后老人家伸出手,虚虚地碰了碰花瓣,收回来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她说,“我听说了。纸嫁衣镇的花开了,白的,开在不该开的季节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守夜人知道的事,比你跑的路还长。”奶奶慢慢站起来,“疏桐,坐下。今天有些话,再不说,怕是要带进棺材了。”
沈墨渊在门口缩了缩脖子。奶奶瞥他一眼:“你也是,进来坐着。这事跟你那个罗盘也有关系。”
沈墨渊一激灵:“您知道我家罗盘?”
“坐下。”
两人挨着长凳坐下。奶奶沏了壶粗茶,自己也坐下,两只手拢着茶杯,像拢着一堆旧年月。
“守夜人。”她开口,“你妈生前的差事,你现在接的差事,根子都在这三个字上。你以为‘守夜人’是散人,东一个西一个,谁碰上了谁干?不是。这是个组织,老得没人数得清年头。全国各地都有人,南边的守水,北边的守山,守庙的、守渡口的、守井的,一人守一摊,一摊传几代。你妈守的是这一片,你太姥爷守的也是这一片。”
“那怎么从来没……”林疏桐皱眉。
“规矩。守夜人不聚堆,不挂名,各守各的摊,只跟上下线单线联络。”奶奶喝了口茶,“这个规矩,撑了几百年。撑到二十年前,撑不下去了。”
“二十年前。”沈墨渊掰指头,“您说的分裂?”
“分裂。”奶奶点头,“根子在阵法上。就是如今你界面里那个‘九怨锁阴阵’。这阵法在全国有九处阵眼,锁着九样东西,什么,连守夜人里头,知道全貌的也不超过一只手。二十年前,组织里头吵起来了。一派说,锁着的东西是祸根,几百年养着它,迟早出事,得想法子把锁着的东西彻底清除,一个不留。另一派说,锁着的东西动不得,锁了千年自有锁的道理,谁也不知道清了它会发生什么,守着、看着、顺着超度周围的怨气,才是正路。”
“激进派和温和派。”林疏桐说。
“外头这么叫。”奶奶哼了一声,“激进派那头,头面人物里有个姓陈的,风水世家出身,手段硬,心也硬。”
“姓陈?”沈墨渊和林疏桐对了个眼神,“风水陈?第七十四站那个?”
“就是他。”奶奶不意外,“他当年就是激进派的骨干,主张拆阵清底。后来激进派行事越来越没底线,为了‘清除怨物’,活人的死活都不顾了,组织彻底散伙。温和派各自回家,守着各人的摊,激进派那伙人转到了地下,二十年来一直没消停,明里暗里,一直在找九处阵眼,想撬锁。”
林疏桐想起风水陈伏法前那句“这阵法底下还压着东西,迟早要见光”,后背有点凉。那不是感叹,那是激进派几十年没死心的念想。
“奶奶,您和妈,是温和派?”
“你妈是温和派里最年轻的。”奶奶的声音软下来,“她走的那一趟差事,就是去查激进派对纸嫁衣镇那处阵眼动的手脚。她查到了一半。后头的事,你知道了。”
铺子里静了一阵。沈墨渊低着头,手指摩挲着腕上的罗盘,没吭声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奶奶放下茶杯,看着林疏桐,“三个月前,有人联系过我。激进派的。绕了三个中间人才摸到这个铺子。他们知道你了——知道纸嫁衣镇是你收的,知道你这一路送了八十个魂灵。他们递话来,请你入伙。”
沈墨渊“腾”地站起来:“他们想干嘛?拿疏桐当撬锁的锥子使?!”
“坐下,毛头小子。”奶奶瞪他,“他们的话说得漂亮,说什么‘清除一切怨物,还人间太平’,跟你走的路看着像,其实是两条道。她的道是送,他们的道是灭。灭干净了,魂灵没人送,善的恶的一起清,那不叫太平,那叫寸草不生。”
“您怎么回的?”林疏桐问。
“我替你回了。”奶奶说,“我说,我孙女有自己的路,不入伙,也不见客。他们没死心,留了话说往后还会来。疏桐,奶奶老了,替你挡不了几回。今天把底交给你,往后这一摊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她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是一块旧木牌,掌心大,上头烙着个记号,一轮下弦月,月牙里一点灯。
“守夜人的牌。你妈的。”奶奶把木牌放到林疏桐手里,“温和派的根子没断,散在全国的还有几十号人,认牌不认人。哪天你用得上,拿着它,能叫动自己人。”
林疏桐握着木牌。木头的温度是奶奶怀里的温度。
“奶奶,激进派还会来找我。”她抬起头,“您拒了他们,他们会不高兴。”
“不高兴就不高兴。”老太太把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梁,拿起没扎完的灯笼,“我一个扎纸的老太婆,怕他们不高兴?疏桐,记住一条就够了:他们许你的路再宽,那也是他们的路。”
“我知道我的路。”林疏桐把木牌贴身收好,按了按衣襟上的白花,“我的路是‘看见’。看见每一个魂灵,善的恶的,怨的苦的,一个一个看见,然后帮他们找到各自的安宁。灭是省事,可省事的路,我见过走到头是什么样。风水陈就是走到头的。”
奶奶扎灯笼的手停了停,忽然笑了,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朵花。
“你比你妈还想得通透。”她说,“她当年要是先想明白这一条,再去查那趟差事……”
话没说完,老太太自己收住了,低头继续糊灯笼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,浆糊味、竹篾味、旧纸味,还是林疏桐从小闻到大的那个味。沈墨渊冲她努努嘴,压低声音:“哎,我饿了,问问奶奶锅里有饭没。”
话音刚落,奶奶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:“灶上煨着汤。让那小子自己去盛,碗在第二个柜子里,毛手毛脚的,别摔了。”
沈墨渊一愣:“……奶奶,您耳朵真背吗?”
“该背的时候背。”
嗡——
【信物更新:守夜人木牌·已认主】
【阵营提示:温和派·单线联络权限·已开通】
【警告:激进派活动迹象·近期·距离本市约200公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