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还没喝完,铺子的门就被敲响了。
三下,不轻不重,节奏很稳。奶奶的筷子停在半空,冲门口抬了抬下巴:“来了。说曹操曹操到,昨儿留话,今儿就上门。”
沈墨渊刚喝的一口汤差点呛出来:“这么快?界面不是说两百公里吗?”
“两百公里,开车俩小时。”林疏桐放下碗,“您去里屋歇着吧,奶奶。”
奶奶慢悠悠起身进了里屋,帘子一放。林疏桐拉开铺门。
门外站着个女人,三十五六岁,短头发,风衣,提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,看着像个出差的白领。她冲林疏桐笑了笑,笑得很职业。
“林疏桐小姐?我姓柳,行七,朋友都叫我柳七。”她自报家门,“守夜人,激进派,联络人。别紧张,今天就是来说话的。你奶奶那关我过不了,也不打算过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林疏桐侧身,“茶刚沏的。”
柳七进门,在长凳上坐下,包放在脚边,坐姿很正。沈墨渊搬了个小凳坐在林疏桐边上,眼珠子一直盯着人家。
“这位就是沈家的后人?”柳七瞥他一眼,“守锁人家的小少爷。你家那罗盘,跟我是一个辈分的。”
“少来。”沈墨渊哼了一声,“我家的事不用你套近乎。”
“行,不套。”柳七不恼,端起茶喝了一口,开门见山,“林小姐,我今天来,就一件事,请你入伙。”
“我奶奶替我回了。”
“她回她的,我说我的。你是成年人,路自己挑。”柳七放下茶杯,“入伙之前,先对个账。你知道我们激进派的主张,我说给你听,你自己掂量。我们的看法就一句话:所有民俗怨物,都是隐患。鬼、怨、煞、邪祟,不管它可怜不可怜,只要留着,早晚出事。所以我们的办法不是超度,是清除。彻底的、不留后患的清除。”
“清除。”林疏桐重复了一遍,“怎么清除?”
“各家有各家的法子。器物的毁,阵法的拆,魂灵的灭。”柳七说得平平淡淡,像报菜名,“我们不挑日子,不烧香,不念经。工具进,东西出,一了百了。”
“那魂灵背后的故事呢?”林疏桐问,“这一路我送了八十个魂灵。更夫、乐伎、匠人、驿卒,每一个都是一段没人记得的历史。你那个法子下去,魂灭了,故事跟着一块儿灭。”
“故事?”柳七笑了,笑里带着点疲惫,“林小姐,我给你讲个故事。我师父,守夜人,温和派,跟你妈一个主张,看见,尊重,超度。他守一座桥守了二十年,桥底下一个水鬼,他年年送,年年超,超了二十年,没超走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那东西的怨,是拿活人垫起来的。超度对它没用,它不要安宁,它要人。去年秋天,它上来了,拖走了两个放学的小孩。我师父赶到的时候,晚了一步。”
铺子里静了。
“我师父当晚就转了派。”柳七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他跟我说:七儿,我超了它二十年,我以为我在积德,其实我在养祸。故事?那两个小孩也有故事,他们的故事才刚开头,就断了。”
沈墨渊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林疏桐沉默了几秒,说:“这事是真的?”
“我拿我师父的名字起誓。”柳七说,“所以别拿‘每个魂灵背后都有故事’这种话压我。故事我见得比你多。林小姐,我再问你一个实在的,纸嫁衣镇。你超度了鬼母,干得漂亮,我不否认。可你想过没有,鬼母的怨,压在阵法里三百年,也是阵法的一块压舱石。怨散了,阵法松了,如今底下那东西开始动了。界面给你预警了吧?”
林疏桐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你看,你知道。”柳七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你超度了鬼母,鬼母的怨气散了,阵法的力量也弱了。要是再过一阵,底下那个彻底醒了,冲出来,祸害的又是一镇人、一城人。到那时候你怎么办?再超度它?它要是不吃这一套呢?水鬼不吃,它凭什么吃?林小姐,你的善心是好东西,可善心压不住不讲理的东西。真到那一天,得有人干脏活。我们就是干脏活的人。”
这话砸下来,铺子里没了声音。沈墨渊看看柳七,又看看林疏桐,手里的小凳被他攥得咯吱响。
林疏桐开口了,语速不快。
“柳七,你说的水鬼,我接你的话。”她说,“那样的东西,我碰上过。第三十一站,有一个,怨是拿命垫的,超度确实超不动。你猜最后怎么办的?我把它的来路一根一根查清了,它生前是怎么被害的,尸骨埋在哪,名字叫什么。查清了,立了牌,认了名,昭了雪。它的怨散了,是自己散的。不是超度没用,是超度之前还有一道工序,把它的冤先办了。你师父超了二十年超不动,不是超度的错,是他二十年只在念经,没往下查一步。”
柳七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我不信所有的怨都散得掉。”她说,“有的东西,就是纯恶。”
“八十个,我还没遇上一个纯恶的。”林疏桐说,“鬼母不纯,水鬼不纯。你说的清除是快刀,快刀省事,我知道。可毁灭解决不了问题。你灭掉一个魂灵,就是灭掉一段没人记得的记忆。它受的冤、遭的害,从此永远没人知道了,作恶的那个人,就永远逍遥在故事外头。你灭十个,灭一百个,冤还在原地,只是没人看得见了。看不见的冤,会自己长出新的来。你们激进派清了二十年,怨物少了吗?”
“这个问题,我答不了。”柳七承认得干脆,站起身,提起帆布包,“但水鬼那件事,也请你记着。哪天你碰上一个查不来路、也超不动的,记得今天。我话说完了,地址留给你。”
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卡片,放在长凳上。卡片是黑的,没有字,对着灯一照,浮出一个下弦月的记号,月牙里有一道裂纹。
“城南,废弃的纺织厂,三号仓库。拿着卡片去,有人接。”她说,“想通了,来找我们。不想通,也没关系。往后九个阵眼,咱们总会碰上的,到时候别挡道就行。”
“我也说一句。”林疏桐把她送到门口,“底下的东西要是真醒了,真到了非动手不可的那一步,动手的可以是我。但我先要看见它是什么,为什么在那儿。这是我跟你的区别,柳七。你是先动手,后看见,或者永远不看见。”
柳七在门口站住,回头看了她一眼,看了足有三秒钟。
“你妈当年,也是这么说话的。”她说完,拉开门,走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沈墨渊长出一口气,瘫在小凳上:“妈的,这女的,句句往人心口上戳。疏桐,她说鬼母那事,阵法松了,是不是真怪咱们?”
林疏桐没答他。她走回长凳,拿起那张黑卡片,对着灯看那个带裂纹的月亮,看了很久。
里屋的帘子掀开,奶奶端着针线笸箩出来,看了一眼门口,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卡片。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请我入伙。”林疏桐把卡片收起来,“我拒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,让你想了这么久?”
“她说,我妈当年,也是那么说话的。”林疏桐看着门口,“奶奶,我妈拒绝他们的时候,是不是也站在这个门跟前?”
奶奶穿针的手停了一下,把线头在舌尖抿了抿,穿过去了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差不多这个时辰,天也快黑了。”
沈墨渊在旁边小声问:“那咱们下一步呢?她那话我得说一句,不是没道理,阵法松了是真事。”
“她说她的,我走我的。”林疏桐把黑卡片塞进兜里,跟守夜人木牌放在一格,“我不会加入他们。但我也拦不了他们,路是各人自己挑的。水鬼那笔账,说到底记在作恶的人头上,不是记在‘看见’这两个字头上。柳七要真去查她师父那水鬼的来路,她自然会明白。她不查,我说破嘴也没用。”
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界面上,山神庙的光点还亮着,距离四十七公里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她说,“明早去山神庙。”
“得嘞。”沈墨渊起身去盛第二碗汤,走到灶边又回过头,“哎,你说那个三号仓库,咱俩往后是不是真得去一趟?”
“会去的。”林疏桐说,“不过不是去入伙。”
她话音没落,界面“嗡”的一声。
嗡——
【警告:激进派活动迹象·已转移·方向:山神庙】
【下一支线:山神庙·距离47公里】
【提示:路线重叠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