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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章 榕树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2554 2026-08-29 15:21:48

凯里到了,仓库的门却还是没开成。

银器厂在城郊,三人到的当天下午,看守仓库的老门房就说了:“开门可以,得厂长签字,厂长出差了,三天后回来。”

“得嘞。”陈默一摊手,“得,等吧。”

等的第二天晚上,陈默刷地图,凯里光点旁边,又冒出一个新的,在城南山区,闪得急。小字写着:

“他摸了一辈子,还是没摸到那个头。”

“又是插队的。”陈默嘀咕,“不过这回,人家厂长不在,咱们正好腾出手。”

“走。”沈墨渊合上扇子,“三天后回来开仓库的门。”

村子叫古榕村,就一座山坳,一条溪穿村而过。还没进村,远远就看见村口那棵榕树,树冠大得吓人,遮出一片两亩地的荫凉,垂下来的气根一根一根扎进土里,远看像一片小树林。

魂灵地图的光点,就在树底下。

三人进村时是傍晚,树下的石板地上,几个老人坐着乘凉。一问起这树的怪事,老人们的话匣子立马打开了。

“你们是来看‘摸树’的吧?”一个姓周的老汉说,“这树,夜里会动。你们别不信,气根垂在地上的那些,到了后半夜,轻轻地摆,一根一根地摆,还都朝一个方向,村外那条山道。没有风,它也摆。”

“摆多久?”

“摆到鸡叫头遍,就停了。第二天照旧。”周老汉压低声音,“老辈人说,那是树底下那位,还在摸。”

树底下那位,是村里的盲眼阿公,姓吴,村里的老人都还记得他。

“吴阿公眼睛看不见,人就守在这树底下。”周老汉说,“他儿子儿媳,二十多年前山洪里没的,就留下一个孙儿,小名叫石头。儿子走了以后,家里穷得没法,石头五六岁上,被远房亲戚接到外县去养了。阿公一个人,日日搬个凳子坐在这树底下,谁路过他都要问一声,听见脚步声就侧着耳朵听。人家问他听什么,他说,听石头的脚步声。石头走的时候太小,他眼睛又看不见,全凭记忆里那点脚步声认人。”

“石头后来回来过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周老汉叹气,“远亲家迁得更远了,断了音讯。阿公等了十几年,走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张照片。石头他妈留下的,石头满周岁时候照的。照片阿公看不见,可他天天攥着,说是攥着照片,就当攥着娃。村里人给他收殓,那照片在他手心里,都攥出印子了,掰出来放他棺材里了。”

当晚三人守在树下。后半夜,果然,垂地的气根轻轻地动了起来。一根,又一根,慢慢地朝村外山道的方向探,像一双手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地摸。没有风,树冠的叶子纹丝不动,只有气根在动。

“妈的,还真是。”陈默头皮发麻,“这是摸了二十年啊。”

第二天上午,林疏桐在树下净了手,摘了手套,双手握住一根垂地的老气根。

听魂的能力顺着气根渗了进去。

树下。一个老人坐在凳子上,脸朝着村外的山道。他的世界是黑的,可耳朵是尖的。脚步声,他听了一辈子:这是三叔家的,步子沉;这是买货郎的,鞋底带钉;这是放学的娃们,一窝蜂地乱。他心里一直在等一种脚步声,很小的时候那种,趿拉着布鞋,跑起来啪嗒啪嗒的,石头的脚步声。

石头走的那天,是被远亲牵走的。孩子在村口哭,喊爷爷。他伸着手去摸,只摸到了娃的后脑勺一下,就一下,人家就把娃领走了。他后来总在想那一摸——那一摸的时候娃才五六岁,头发软软的,头小小的。他在心里把这个头摸了二十年。娃如今该多高了?头发还软不软?长成什么样子了?

他不怨娃不来。娃太小,记不得路;远亲迁走了,音讯就断了。他怨不了任何人。他只是想:

我这辈子,没摸过孙子长大以后的头。他长成什么样,我不知道。眼睛看不见,我这心里,娃还是五六岁的娃。我就想摸一摸,摸摸那个头,我就知道我孙子长成什么样了……

走的时候,他攥着那张看不见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娃一岁,攥在手心里,也是攥不到的头。

林疏桐松开气根,在树下站了很久。

“他不怨孙儿没来。”她说,“他就是没摸过孙子的头,不知道他长成什么样。眼睛看不见的人,摸一下,就等于看一眼。他摸不着,心里那个娃,就永远停在五六岁。夜夜的气根,是他伸出去的手。”

“那得找石头。”周老汉搓着手,“可这上哪儿找去,二十多年了。”

找人的老路子再走一遍。名字、生年、当年被寄养的那户远亲,顺着线索一站一站地查。第五天,找到了。石头大名叫吴念生,二十八岁,在邻省一个山村小学当教师,正因为身世,他这些年一直在打听老家,可只记得个大概的县名。

林疏桐一行人直接去了学校。吴念生听完来意,这个二十八岁的汉子,当着一操场学生的面,哭得像个孩子。

“我记得爷爷。”他抹着眼泪,“就记得他坐树底下,我喊他,他就伸手摸我的头。后来我求过养父母带我回去,他们说路远,后来搬迁,就更回不去了。我找了老家好几年……”

回村那天,吴念生在树下跪下磕了三个头。然后他起身,走到那根垂得最低的老气根前,双手捧起,轻轻放在自己的头顶上。

“爷爷。”他仰着头,眼泪往下淌,“我长高了。您摸摸,我都二十八了,当老师了。您摸摸,我长成什么样了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满树的气根,齐齐地垂落下来。几十根气根,从半空轻轻落下,拂过他的头发,他的头顶、他的脸,一根一根,又轻又慢,像一双苍老的手,迟到了二十多年,终于落在了孙子的头上。

吴念生跪在气根中间,一动不敢动,任那些气根一遍一遍地拂。拂了很久很久,气根缓缓地收了回去,垂回原处,再不动了。

周老汉在旁边哭着说:“树不摸了。阿公摸着了。”

从那以后,村里人在树下摆了一张石凳,就放在阿公当年坐的位置。村里孩子放学,都爱来坐一坐,坐着朝村外的山道听一会儿。问他们干什么,孩子们说:“陪阿公听脚步。”吴念生留了下来,他说要把小学教下去,离爷爷近些。

三人临走前那个傍晚,正在树下歇脚,屏幕自己醒了。金光无声地铺开:

【支线·榕树·已完成】

【累计进度:88/127】

【评级:甲等】

“88?”陈默一愣,“上一回不是86吗?怎么跳了俩?”

话音没落,树下不远处的溪边,忽然响起了二胡声。

一个淡淡的、几乎透明的影子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抱着一把破旧的二胡,拉一段,唱一段。是个盲艺人的模样,眼睛闭着,头微微仰着,唱的是本地老调,拉一段,唱一段,唱得断断续续,像唱了很多年,嗓子都磨薄了。

魂灵地图上,溪边那个位置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,小字写着:

“他唱了一辈子,没有人听完过一曲。”

村口的老人看三人的表情,就有懂行的凑过来低声说:“早年间有位走村串寨的盲艺人,唱曲讨饭的,走到这儿,就着这棵树歇脚,唱一曲,没人给钱,也没人听完,都是听两句就散了。他后来死在外乡。这些年,偶尔有人夜里听见溪边有唱曲的,出来看,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我听完。”一个声音说。是沈墨渊。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走到溪边,在那盲艺人影子对面的石头上,端端正正地坐下了。

“老先生,接着唱。”他说,“我从头听。”

盲艺人怔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笑了。二胡重新拉起来,还是那支老调,一段一段地唱。沈墨渊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,从头听到尾。曲子不短,唱了大半个时辰,天都黑透了。最后一个音落下,盲艺人抱着二胡,朝着沈墨渊的方向,深深地点了点头,然后整个人化作一缕极淡的清气,散在溪边的夜风里。石头上,只留下一截断了的旧琴弦。

林疏桐的手机又震了一下:

【支线·曲终·已自解】

【累计进度:88/127·已含前项】

“沈墨渊你行啊。”陈默收起手机,凑过去,“坐一个多钟头,就为听一曲?”

“唱了一辈子,求的就是一个听完。”沈墨渊捡起那截琴弦,缠好,收进袖子里,“今晚他得了。”

“没摸到的头,气根替他摸了。”林疏桐望着那棵大榕树,轻轻地说,“没听完的曲,墨渊替你们听完了。这村口,账都清了。”

“清了就走。”陈默掏出手机看日历,“明天厂长该回来了。凯里那扇门,这回可谁也别想再拦了。”

回城的车上,吴念生托人捎来一个信封,追到车站塞给林疏桐。信封里是张照片,新照的:他站在榕树下,身后满树的气根,怀里抱着村里一个放学的小孩。

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爷爷,这是我现在长成的样子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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