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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山泉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2446 2026-08-29 15:21:48

回凯里的第二天一早,三人赶到银器厂,厂长是回来了,可门口贴着张通知:仓库区域消防检查,今天全天封闭,明天再办手续。

“我去。”陈默看着通知直翻白眼,“这门是跟咱们犯冲吧?三回了。”

“不差这一天。”沈墨渊倒是稳得住,“再说,地图上那位,怕是又等急了。”

还真让他说着了。林疏桐掏出手机一看,凯里城西的深山里,一个新光点闪得正急,小字写着:

“锅还温着。粥,还差半锅。”

山泉在城西二十多里的大山里,一条老林道走到头,再沿溪上行两里才到。三人请了个山下的村民带路,村民姓蒙,四十来岁,一听是去看那眼泉,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。

“你们也闻见了?”蒙大哥压低声音,“那泉,白天没事,水清得能看见底,甜得很,我们打水酿酒都用它。可一到夜里,泉里泛米汤味,熬粥的米香,隔十几步都闻得着。我爹说,捧一捧泉水,是温的。山泉哪有温的?”

“夜里几点开始?”

“说不准,天黑透就有点味,越晚越浓,鸡叫就散。老辈人嘱咐过,夜里不许靠近那泉,我们从小到大,天黑了都不敢往那条溪上去。”

到泉眼时是下午。那泉从一块青石底下涌出来,汇成一泓脸盆大的水潭,再溢出去成溪。水确实清,一眼见底,潭底铺着干净的细沙,什么东西都没有。

“你看潭底。”蒙大哥指着水下,“我们白天来看,有时候能看见沙上有个圆圆的印子,像个锅底坐过的印。白天有,第二天早上又没了。没人敢下去摸。”

当晚,三人把蒙大哥劝回家,自己守在泉边。天黑透了,米香果然一点一点地出来了。先是淡淡的一缕,后来越来越浓,是新米下锅、慢慢熬开的那种香,混着一点柴火气。陈默伸手捧了一捧泉水:

“妈的,真是温的。”他捧着水,半天没敢动,“这水我下午摸过,凉得扎手。”

手电往潭底照,细沙上,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个圆圆的浅印,锅底大小,正正地印在泉眼旁边。

第二天,三人下山进了村。村里老人多,一问那眼泉的来历,村口晒太阳的几个老人,你一言我一语,把那段古给讲全了。

那泉,村里人叫它“粥娘泉”。名字是这么来的:

大几十年前,闹饥荒那几年,山下这个村,粮食断了顿。村里青壮都出去逃荒了,剩下的是跑不动的老人和一帮孩子。村里有个帮工的厨娘,寡妇,没儿没女,姓龙,大家叫她龙嫂。龙嫂做饭的手艺好,人也有主意,她领着村里十几个孩子上了山,就守着那眼泉,挖野菜,摘山果,用那口随身背的大铁锅,在泉边煮野菜粥,一天两锅,孩子们愣是一个没饿死。

“熬了大半年。”一个老人声音发颤,“到后来,野菜都挖光了,龙嫂把她自己攒的那一小袋米,一小把一小把地掺进去煮。最后一锅,米下了,水添了,她坐在锅边上烧火,烧着烧着,人就歪下去了。累的,饿的。孩子们守着她守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。锅里的粥,煮了半锅,夹生的。”

“孩子们呢?”

“熬到第二年开春,救济粮下来了,活下来一大半。”老人说,“活下来的,如今都是我们这拨七十往上的。我就是那十几个娃里的一个。龙嫂倒下去的时候,就靠在泉边那块青石上,手里还攥着搅粥的木勺。”

当天下午,林疏桐一个人回到泉边。她净了手,摘了手套,双手探进泉眼涌出的活水里。

听魂的能力顺着水渗了进去。

泉边。火。一口大铁锅架在石头垒的灶上,咕嘟咕嘟地响。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守在锅边,拿一把长木勺,一下一下地搅。她身后围着十几个孩子,一个个饿得眼睛发绿,可都没吵,都乖乖坐着,眼睛盯着锅。

她心里的账,算得清清楚楚:野菜每天能挖多少,哪个娃的米汤要多掺一勺,最小的那个丫头已经走不动路了,得给她先盛。她自己的那份,早就省了,她跟孩子们说她吃过了,煮饭的人先尝过了,尝一口就饱了。

最后一夜。米下了,是她藏的最后一把。水添了,火烧上了。她坐在灶边,心里想的是:这锅熬得稠一点,熬得稠一点,孩子们一人两碗,顶到明天。明天再想想办法,后山阴坡的蕨根还能挖……她一边想,一边搅,一边往灶里添柴。眼皮沉得抬不起来,她想,不能睡,睡了火就没了,粥就夹生了,孩子们喝了夹生粥要闹肚子,闹肚子就更没力气了……

她在心里跟自己说:撑住,还差半锅。还差半锅,就熬到天亮了。孩子们够喝到天亮,就……

她歪下去的时候,木勺还在锅沿上搭着。

林疏桐收回手,在水边坐了很久很久,起身时,眼睛通红。

“她不是放不下粥。”下山路上她说,“她是觉得还差半锅。那锅粥夹生了,孩子们没够喝到天亮。她一辈子管灶,最后一顿,没给人吃饱。这口气,她咽不下去。泉底的锅印,是那口锅坐的位置。夜夜的米香,是她那锅粥,一直熬着,一直差着半锅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蒙大哥听完,眼圈也红了,“粥……总不能真给她煮一锅吧?”

“就是要给她煮一锅。”林疏桐说,“把这锅粥煮完,煮够,分给孩子们喝。她差的不是米,是‘孩子们够喝到天亮’这件事。”

第二天,林疏桐托蒙大哥在村里张罗。米,是各家自愿凑的,你一捧我一碗,凑了一小袋;锅,用的是村委会那口大铁锅;柴火,村里的娃娃们漫山去捡,捡得比谁都积极。

村里几个七十往上的老人听说了,拄着拐都要上山。当年那十几个孩子里活下来的,如今还剩七个,一个不落,全到了。

锅就在泉边支起来,还是当年那个位置,泉眼旁边的平石上。烧火,淘米,添水,水就用泉里的水。老人们坐在一边,看着火,有一句没一句地讲当年:龙嫂搅粥的动作,龙嫂哄娃的调子,龙嫂说“吃过了”时候的神情。

粥熬了两个多钟头,熬得又稠又烂,米香混着泉水的甜气,漫了半条山溪。

上山来的孩子不少,本村的,邻村的,放了学跟着大人来看热闹的,二十来个,围着锅坐了一圈。粥好了,一人一碗,林疏桐掌勺,给每个孩子都盛得满满的。孩子们呼噜呼噜地喝,喝完了举着碗喊:“阿姐,我还要!”

“有,管够。”林疏桐笑着给添,“喝到天亮都管够。”

老人们也一人喝了一碗。当年最小的那个丫头,如今也七十多了,捧着碗,一边喝一边掉眼泪:“龙嫂的粥,就是这个味。稠的,烫嘴,她总说慢点喝,锅里有。”

天擦黑,锅见了底。林疏桐最后刮了刮锅底,把剩下的米汤,连同一小碗新盛的稠粥,端到泉眼边,缓缓地倒进了泉里。

“阿姐。”她轻声说,“够喝了。孩子们喝到天亮了,喝饱了,都长大了。您那半锅,补上了。歇歇吧,灶交给我们了。”

泉水泛起一圈涟漪,米香忽然浓了一瞬,随后一缕一缕地散开,化进傍晚升起的山雾里。潭底那个圆圆的锅印,在几个老人的注视下,慢慢浅了,淡了,没了。潭水恢复了清冽,手探进去,凉丝丝的,是山泉本来的温度。

后来,村里在泉边立了块小木牌,是孩子们自己写的,字歪歪扭扭:

“谢谢阿姐的粥。”

牌子上还钉了个小碗,倒扣着,蒙大哥说,是给龙嫂留的,她那把木勺,如今供在村委会的老柜子里。

回城的路上,手机屏幕一闪,金光铺开:

【支线·山泉·已完成】

【累计进度:89/127】

【评级:甲等】

“熬了几十年,就差半锅。”林疏桐收起手机,感慨了一句,“今天这一锅,管够,她可算交灶了。”

“明天。”沈墨渊望着前方凯里的灯火,扇子在手里转了半圈,“消防检查该过了,厂长也该签完字了。那扇六十年没开的门——”

话没说完,林疏桐的手机又震了。她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
“不是新支线。”他把屏幕转过来,“是凯里那个光点,它变了。原来那行小字是‘打了一半的冠,等一双手来收尾’,不对,那是苗寨的。凯里原来写的是‘手艺没了,人也没了’。现在它换成新的了。”

沈墨渊凑过去。地图上,银器厂旧仓库的位置,那个稳了许久的光点,第一次急促地闪了起来,小字换成了:

“门要开了。等的人,到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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