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里那个光点急闪了一整夜,可仓库的门,还是差最后一步。
第二天一早三人赶到银器厂,手续倒是办顺了,可老门房拿着钥匙,站在大门前犯了难。
“厂长签字是签了。”他敲了敲那扇锈死的铁门,“可这锁六十年没开过,钥匙插进去,拧不动。得叫开锁师傅。师傅下午才能到。”
“得嘞。”陈默仰头看着那扇爬满锈迹的大门,“我就知道。这门,是打定主意不让我们顺顺当当开的。”
“地图上怎么说?”沈墨渊问。
林疏桐掏出手机。凯里的光点还急促地闪着,小字又变了:
“门里的东西不急。门外的人,先去听一声水响。”
“它让我们先干别的?”陈默挠头,“这系统还管排班呢?”
“它指了路。”林疏桐看着地图。光点旁边,多了一个新的小点,就在城东郊外的溪畔,闪得正欢。
溪在城东十里,叫清江溪,溪畔有个小村子。三人搭了顺风车到村口,还没进村,远远就听见了水声。溪边立着一架老筒车,杉木的架子,竹筒一排排绑在大轮上,看上去停了有些年头了,木料发灰,好几片水叶都朽了边。
带路的村里人姓杨,指着那筒车直摇头:“这车停三年了。三年前修车的老木师傅还在的时候,它转得好好的,车水灌上头那几十亩田。老木一走,没人会修,就这么立着。可怪就怪在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:“夜里,它自己转。”
“自己转?没水力它怎么转?”
“夜里溪水小,那车是逆着水转的。”老杨说,“转半圈,就停。停在哪儿都有准,水斗升到最高、第一片水叶将落未落的地方,停住,不走了。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半夜去看过,说那车停在那儿的时候,车轴‘吱呀吱呀’地响,像有人趴在车架上等什么东西。等到鸡叫,车又自己倒回去,回原位。”
当晚三人守在溪边。后半夜,果然。那架停了三年的老筒车,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,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地动了起来。是逆着水流的方向转的,转得极慢,转到半圈,第一片水叶高高升到顶上,将落未落的位置,车停住了。车轴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响,像一声压着一声的叹气。一直响到鸡叫头遍,车才缓缓倒回去,恢复原样。
“它等什么呢?”陈默小声问。
“等一声响。”林疏桐盯着那片悬在半空的水叶。
第二天,三人进村打听老木的事。一提这个名字,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全都有话说。
老木是邻村人,做了一辈子木匠,专修水车筒车,方圆几十里的筒车,一半从他手里过。老人无儿无女,一辈子就跟这些车打交道。他有个癖好,村里人都知道,他最爱听筒车转起来的时候,溪水打上第一片水叶的那一声脆响。
“那声音怎么形容呢。”村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比划着,“水冲上叶面,‘叮’的一声,脆生生的,跟敲银器似的。老木说,那是一天的开始。水叶一声响,水就上田了,一天就算活了。他每回修完车,都蹲在溪边听那第一声,听完了才收拾家伙走人。谁家留他吃饭都留不住,他说听了那一声,比吃了饭还饱。”
“他怎么走的?”
“三年前,秋天。”老人叹气,“他那阵子身子就不好了,咳。头天傍晚,他来溪边看车,看了一圈,说车轴有点旷,得修。人家劝他明天再说,他也应了,说好,明早来修。当天夜里,人就没了。睡过去的。走之前跟人念叨了一句,说‘明早修好,让你再听一声’。”
“让谁再听一声?”
“那架车。”老人说,“老木一辈子管这些车叫‘老伙计’。他跟车说话,我们都听惯了。”
当天下午,林疏桐走到那架筒车底下,摘了手套,双手按在发灰的杉木车架上。
听魂的能力顺着木头渗了进去,可这木头朽了三年,芯子是酥的,能力刚进去就塌了,眼前一片白。
她挪了半尺,把手按到车架另一截还硬实的老料上。
第二回才进去。
工棚。刨花。一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,眯着眼给一片水叶刨边。他这辈子修了数不清的车,闭着眼都能摸出一架车的毛病。他心里有一本账,方圆几十里,哪架车哪年立的,哪个部件该换了,他都记着。这些车在他心里不是物件,是一群老伙计,哑了,病了,他得管。
清江溪这架,是他最喜欢的。立得正,水口好,转起来又匀又稳,水打上第一片叶的那声脆响,全乡就这架最亮。他每回修完,都要多蹲一刻,就为听那一声。
最后那天傍晚。他拄着膝盖蹲在车边,听出车轴旷了。他心里想:撑到明早,撑到明早我修好它。他拍着车架跟老伙计说话:明儿个我给你紧紧轴,让你再响亮亮地转起来,我还听你一声。就一声。听你一声,我这一年的活,就算收尾了……
夜里,他躺下的时候心里还惦着这件事。他最后想的是:明早,明早头一件事就是去溪边。家伙什我都备好了,就在门后头……
他没能等到明早。那一声“叮”,成了空约。他跟老伙计说好的,明早修好,再听一声。他食言了。
林疏桐收回手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他不是放不下车。”她说,“是那句‘再听一声’成了空约。他答应老伙计第二天早上修好它、听它一声脆响,结果人走了,约没兑现。夜夜那半圈,是老伙计把第一片水叶举到最高,等他来听。等到鸡叫,知道他今天又不来了,又倒回去,明天再举。”
“那还不好办。”陈默撸起袖子,“修车!他门后的家伙什不是备好了吗,咱们借来,替他把车修了。”
修车的活,沈墨渊接了。他老家是做木作的,榫卯这一门他懂。老杨领着去了老木生前的工棚,门后果然靠着一只工具箱,刨子、凿子、扳手、备用的车轴键,一应俱全,还用油布包得整整齐齐,那是老人走前一夜备下的。
“就用他的家伙,修他的车。”沈墨渊打开工具箱,取出一把刨子,指腹在刨刃上试了试,“老先生的刃口,保护得真好。”
当晚,两人就在溪边借着灯笼和手电干活。车轴旷了,得拆下来加键重新紧固;两片朽了边的水叶,照原样换新;水斗松了三个,逐个绑紧。老杨叫来两个村里后生打下手。干到后半夜,车架重新校了水平,主轴紧固,新叶装好。
“成了。”沈墨渊收了工具,看了看天色,“水叶那声脆响,得等水流打上去才有。现在溪水小,冲不上叶面。”
“不用等。”林疏桐望着东边,“天快亮了。山里的晨水,一放就下来。”
果然,天蒙蒙亮的时候,上游的山溪涨了晨水,水头哗哗地涌下来,冲上筒车的水叶。
第一片水叶迎着水头,“叮”的一声。
脆的,亮的,一声,在清晨的溪谷里荡出去老远。
筒车“吱呀呀”地转动起来,顺着水,一圈,又一圈,转得又匀又稳。竹筒舀水,升顶,倾倒,水哗哗地淌进水槽,一路送上高处的田。三年来,这架车头一回转了整圈,而且顺顺当当地转下去,再没有逆行半圈的事了。
那声“叮”响起来的时候,溪边的几个后生都愣了一下。老杨揉了揉眼睛,指着车架说:“你们看,你们看那车,转得多高兴。”
后来溪边的孩子们都说,筒车转起来的时候,像有个看不见的老爷爷趴在车架上笑。放学的娃路过溪边,都要站住听一会儿水打水叶的声音,听完了才走。
三人正要收拾离开,林疏桐刚把手机塞回兜里,它又震了。金光铺开:
【支线·水车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91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“91?”陈默一愣,“上一回不是89吗?怎么又跳了一个?”
话音没落,下游的滩涂上,芦苇丛里传来一阵“呦——呦,”的呼喝声。三人循声望去,一个淡淡的影子,站在滩涂的水边,手里拄着一根放鸭的长竹竿,身前身后,影影绰绰跟着一片白花花的小影子,像一群看不见的鸭子。
那影子呼喝着,把“鸭群”往芦苇深处赶,赶得又慢又稳。赶到芦花最密的地方,他回过头,朝着筒车的方向侧耳听了一会儿,正是水打水叶的那声脆响,然后咧开嘴笑了,拄着竹竿,一步一步,走进芦花里,散了。
林疏桐的手机又震了一下:
【支线·鸭倌·已自解】
“守鸭三十年的老鸭倌。”林疏桐望着那片芦苇,“村里人说,他放了一辈子鸭,就爱听着水响赶鸭回栏。三年前筒车一停,没那声水响,他的鸭群就‘散’了。今早这一声,他把鸭子都拢回来了。”
“一声水响,一个等了三年。”沈墨渊收拾着工具箱,把老木的刨子擦干净,放回原位,“一个等了一辈子。”
工具箱交还给村里,供在老木工棚的正墙上。三人往回走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
“现在。”陈默看了一眼手机,“开锁师傅该到了吧?”
魂灵地图上,银器厂旧仓库的光点,稳稳地亮着,不闪了。小字又换了:
“家伙什备好了,就等门开。”
“这写的到底是老银匠,还是老木匠?”陈默嘀咕。
“都是。”沈墨渊望着城里方向,“手艺人走之前,都爱把家伙什备好。走吧,这回,门真的要开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