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开了,人却没能进门。
那天夜里四个人赶回银器厂,锁匠罗师傅摆开师传的家伙什,一盏灯,一根拨条,趴在锁孔前捣鼓了半个钟头,铜锁“咔”一声弹开的时候,围观的厂里老门卫带头鼓了掌。
可大门推开一条缝,里头的灰就涌了出来。六十年没开门的仓库,地面浮灰厚得能埋脚脖子。厂长在电话里发了话:里面全是老物件,得等白天,等厂里派人来除尘登记,一件一件清点着进,“出了闪失哪个负责?”
陈默在门口探头照了一眼。手电光里,仓库深处影影绰绰全是架子,架子最深处,摆着一只上了铜扣的樟木箱。
魂灵地图上,仓库那个光点还亮着,旁边的小字换了:
“门开了,箱子还扣着。开箱的手,得先去竹寨找。”
“妈的,又跑一趟。”林疏桐收起手机,“竹寨在哪?”
“从这儿往南,六十里。”沈墨渊合上扇子,“满山的竹子。我二十年前路过一回。”
第二天一早,班车把他们撂在了竹寨的寨门口。
寨子窝在两道山梁中间,抬头低头全是竹子,风一过,整面山哗啦啦地响。寨里的楼是竹楼,围墙是竹篱,连寨门上挂的牌匾都是竹片拼的。来接他们的是村支书,姓潘,四十来岁,黑瘦,手里还提着半捆篾条。
“县里打过招呼了。”潘支书说,“几位是来查老手艺的?你们来得巧,也不巧。”
“这话咋说的?”陈默问。
“巧的是,寨里正要开篾艺班,老手艺断档断得厉害。不巧的是,”潘支书顿了顿,“教课的师傅,本该是我哥。”
他把三人领到寨子东头一栋竹楼前。这楼比别家旧,檐下挂着一排篾刀、刮刀、匀刀,刀把都磨得发亮。
“我哥老潘,寨里最后一个老篾匠。前年夏至前上山伐竹,遇上塌方。”潘支书声音低了下去,“人没找全。娘还活着,八十一了,瘫在床上,就在隔壁那栋楼。”
“异象在哪?”陈默问。
“你们今晚住这楼里,就晓得了。”
当晚,三人睡在老潘家的堂屋。半夜,陈默第一个坐了起来。
“唰——唰,”
声音从楼板底下、从竹墙缝里、从檐下的刀架上渗出来,又轻又稳,一下是一下,不快不慢。是刀刃进竹子、篾条离青的声音。
“这个点,这个节奏。”陈默头皮发麻,摸出手机照了照,刀架上那排刀,一把都没动,“妈的,刀没动,声是打哪儿来的?”
沈墨渊坐起来听了半晌。
“破竹,刮青,分篾,三道工序的响。”他说,“手底下极稳的人。”
第二天,林疏桐净了手,摘了手套,双手覆在了檐下那排篾刀上。
暖意漫上来。她看见老潘坐在竹楼廊下,脚边一堆竹篾,膝上一张编了一半的凉席。竹篾在他手里过了一道又一道,人字纹一路排过去,排到席子中间,停住了。
她听见他心里的声音。
“娘怕热。一入夏,背上就起痱子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成。”
“去年那张席子使了八年,篾头翘了,扎人。今年这张,用的是后山三年的冬竹,青皮刮了三道,不扎肉。”
“夏至前得铺上。夏至一过,入了三伏,就晚了。”
“编到一半了。就一半了。娘,你再等我几日,就几日……”
林疏桐收回手,坐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他不是放不下这张席。”她说,“他是那句‘夏至前给娘铺上’,差一半没做完。”
潘支书在旁边听完,眼圈红了。他领着三人去看了老潘的娘。老太太瘫在竹床上,床上的凉席果然旧了,边缘的篾条翘着尖。
“阿婆。”潘支书俯下身,“这几位客人,想看看我哥编了一半的席子,行不?”
老太太浑浊的眼睛动了动:“看嘛。他走之前,日日念叨那张席。编了一半的,还在廊下搁着。”
那半张凉席就搁在廊下,篾色已经黄了,人字纹排到中间,齐齐整整断在一道线上。
“我哥编的纹,跟别家不一样。”潘支书蹲下来指给她看,“双篾压一挑二,寨里就他会。这一半,我编不来。”
“我试试。”林疏桐说。
她在廊下坐了三天。头一天,篾条不听使唤,指头上刮出好几道口子。第二天,沈墨渊坐到她旁边,接过刮刀替她刮青,扇子搁在膝上没摇过一回。第三天,人字纹终于接上了老潘断掉的那道线,严丝合缝,看不出接痕。
夏至那天一早,凉席编完了。四个人把它抬进里屋,给老太太换上。
老太太瘫着,手还能动。她的手在席面上摸,从席头摸到席尾,摸得很慢。摸到中间那道接痕,停住了。
“两个人的手。”她说,“前头是我潘儿的。后头……”她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一个一个看过来,最后落在林疏桐脸上,“后头这手,生。可心是同一个心。”
她又摸了一遍,轻轻拍了两下席面。
“潘儿,手艺没丢。”
话音落下,檐下那排篾刀极轻地齐齐震了一下。满山的竹子同时响起来,竹涛从山脚一路滚过山脊,滚出去很远很远,才慢慢平息。三天里夜夜响的破竹声,从此再没响过。
林疏桐的手机在这时候亮了。
【支线·竹寨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93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“得嘞。”他刚念完,正要收手机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低头一看,愣了,“我去,咋又跳一个?”
【捎带·采竹客·已自渡】
【累计进度:94/127】
“啥叫捎带?”潘支书凑过来看。
“就是白捡的。”陈默说,“对了,支书,你们竹岭上头,是不是有过采竹走丢了的人?”
潘支书一愣:“有。好些年了,一个外寨来收竹的客人,下山起了大雾,人再没寻着。你们咋晓得?”
“地图上写的。”陈默挠挠头,“说他是听着新竹刀的响,寻着下山的路走的。这一路走,走过的地方竹子全返青。”
潘支书张着嘴,半天说出一句:“篾艺班第一课,我定了,就教我哥那个双篾压一挑二。几位要不要留下看开班?”
“看不成咯。”林疏桐晃了晃手机,屏幕上魂灵地图的小字又换了:
“竹寨的手学过了。凯里的箱子,等你回去开。”
“墨哥,”他转头,“明天回凯里?”
沈墨渊正把老太太摸过的那截篾头,捡起来收进了袖子边上那只布包里。布包里,还躺着一根旧琴弦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他说,“这回,门和箱子,一起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