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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章 黄河艄公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2021 2026-08-29 15:21:48

回凯里的班车坐了一半,地图又亮了。

这一回不在南方。光点跳到了北边,跳得很远,黄河边上。林疏桐盯着手机,嘴张了半天:“咱这是刚要回去开箱,它又把咱往北边指?”

“小字念来。”沈墨渊说。

陈默念:“‘箱子等了六十年,不差这几天。河上有人等不成了,一天都等不成了。’”他挠头,“这话说的,跟催命似的。”

“那就先去河上。”林疏桐说,“箱子里的东西等了六十年,等的本来也不是我们几个。”

去黄河的车换了两趟,第二天傍晚,三个人到了中游一个叫老鸦渡的渡口。

黄河到这一段,水裹着泥,打着漩,河面宽得望不清对岸。渡口就几间土屋,一条柴油渡船泊在岸边。来接他们的是渡口的船老大,姓高,四十来岁,胳膊上肌肉一条一条的,可一张脸愁着。

“县里来电话说有客人来查河上的怪事。”高老大把他们往屋里让,“坐坐坐,先吃饭,吃了我带你们去河边听。”

“听啥?”陈默问。

“听号子。”高老大说,“我爹的号子。”

饭桌上,高老大慢慢讲了。

他爹高铁头,是这渡口上一个老艄公,黄河上撑了四十五年船。啥叫艄公?船在河心,橹在艄公手里,浪头从哪边来,橹往哪边挡,一船人的命,全在这一根橹上。高铁头认水认到什么地步,起大雾的天气,别人看不见对岸,他把耳朵贴在船帮上听一阵,就知道船走到河心哪一块了。

“我爹临终的时候,我十九岁。”高老大放下筷子,“他病了半年,最后那几天,人已经糊涂了,就一直在念叨我。念叨一句,没念叨完。”

“哪一句?”林疏桐问。

“这条河吃人,让娃……”高老大说到这儿,停了,“就这六个字。后头的,他没力气说了。人就这么走了。我们全家猜了二十年。我娘说,是让娃别跑船。我叔说,是让娃去省城。我……我一直没敢猜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因为我第二天就接了他的橹。”高老大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猜他要是不让我跑船,我不就背离了他?我不敢猜,猜了怕自己后悔。”

夜里,高老大领三人到了河滩。

后半夜,怪事来了。

河面上的浪,起了变化。一个浪头卷起来,卷成方方正正一圈,中间裹着一个小圈,滚到岸边散了。一个接一个,都是这么卷的。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,满河的浪,排着同一个纹路。

“回字。”陈默咽了口唾沫,“浪排成个回字。妈的,这是浪该有的样子吗?”

还不止。浪声里,混着别的声音。一下,一下,是木头敲木头的梆子声,敲三下,一个苍老的嗓音从水面上浮起来,拖着长长的尾音:

“喂,拢船,喂,拢船——”

高老大站在滩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

“这是我爹的唤船梆。”他声音发抖,“船靠岸前,艄公敲梆子喊渡客拢船。这个敲法,三长一短,黄河上就我爹一个人这么敲。他走了二十年了。”

“这声音,夜夜响?”

“响了小半个月了。”高老大说,“全渡口的人都听见了。白天去问河神庙的老道士,老道士说,水里有话没说完,让我自己听。我夜夜来听,我听不懂。”

“你听不懂,我兴许能听懂。”林疏桐说。

她净了手,摘了手套,走到水边,双手覆进了浪里。

黄河的水,凉得扎实。那凉一层一层往骨头里渗,渗着渗着,暖了。她看见高铁头站在船尾,橹压着浪,一船渡客稳稳当当。看见他雾天里把耳朵贴在船帮上,听完一笑:“老伙计,是你啊。”看见他病床上枯瘦的手,攥着儿子毛糙的大手,嘴张着,一句话卡在喉咙里,没能出来。

她听见他心里的声音。

“这条河吃人。我在这河上四十五年,捞上来的人,没捞上来的人,我夜里都数得清。”

“娃要接橹。拦是拦不住的,他那个犟脾气,跟我一个模子。”

“我是想说,让娃别跑夜船。夜里的黄河,水底下换了一副脾气,连我都栽过跟头。白天,水是黄河;夜里,水不是。”

“让娃别跑夜船。就这一句。咋就说不出去了……”

林疏桐从水里收回手,站了好一阵,转身看着高老大。

“他不是要拦你接橹。”她说,“他是那句‘让娃别跑夜船’,没说完。”

高老大愣在滩上,半天没动。忽然他蹲了下去,两只手捂住脸,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“我就说……”他声音闷在手掌里,“我就说嘛。我爹那个脾气,黄河都敢横着走的人,咋会不让我跑船。他不是不让我跑,他是让我夜里别跑……我想过,我不敢想……”

那天夜里,浪排的“回”字还没散。高老大站起来,朝河心,学着那个调子,喊了一嗓子:

“爹!话带到了!夜船不跑了!明儿就立规矩!”

河心的浪头,齐齐矮了下去。梆子声敲了最后三下,一下比一下轻,最后一下敲完,满河的涛声接了过去,梆子声化在涛声里,再分不出彼此。浪排的“回”字散了,黄河的浪,变回了黄河的浪。

第二天,渡口立了一块木牌,是高老大亲手写的,字糙,意思清楚:

“黄河不过夜船。高铁头遗训。”

牌立起来,渡口几个船老大都摁了手印。当天傍晚,收了最后一班渡船,高老大在滩头把那只旧梆子敲了三长一短,全渡口的船跟着应了一声汽笛。打这以后,这成了老鸦渡的晚课:太阳落山,梆子一响,所有船归岸。

手机屏幕无声地一闪。

【支线·黄河艄公·已完成】

【累计进度:98/127】

【评级:甲等】

“得嘞。”他刚念完,手机又震了。

【捎带·寻子的娘·已自渡】

【累计进度:99/127】

“捎带?”高老大凑过来。

“地图上写,”陈默一个字一个字念,“‘河滩芦苇里等了三十年的一个娘,听见号子,散了。她的娃,当年落水,是高铁头捞起来的,好生生送回了家。’”

高老大听完,半天说出一句:“我爹的书里记过一笔。有一年腊月,他从冰水里捞起一个半大娃娃,棉袄冻成了铁壳。娃娃救活了,可娃娃的娘找来之前,先失足落了水,没救回来。我爹念叨这事念了一辈子,说救得了一个,没救得了一双。”

“她等的不是娃。”林疏桐看着芦苇滩,轻声说,“她是没听见娃还活着的准信。今晚号子一响,船拢了岸,她听见了。”

夜里,三人在渡口歇下。高老大非要加两个菜,饭桌上他给三人满上酒,说往后过老鸦渡,船钱全免。

“高老大,”沈墨渊端起酒,抿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,“你爹那句话,二十年前没说完,昨晚说完了。往后你敲梆子,不是敲给渡客的,是敲给他听的。”

“晓得。”高老大说,“我夜夜敲。”

陈默吃饱喝足,靠在门框上刷手机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墨哥,你看这个。地图上黄河这段的光点灭了,可北边……又冒出来一串新的。顺着河往上游排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七个光点。”

沈墨渊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那串光点,扇子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
“河最怕没人喊醒,”他说,“人最怕话没说完。走,顺着河往上,一个一个听去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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