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着黄河往上走,第一个光点在一座庙上。
庙叫河伯庙,在河湾镇镇口的高地上,一看就是有年头的建筑,飞檐都塌了半边,庙门口两棵老柏树,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。三人到的时候是下晌,庙门口坐着个扫地的老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。
老头姓阎,是这庙的庙祝,守了三十年庙。听三人说明来意,他扫地的手停了。
“供品的事,你们也晓得了?”阎庙祝把扫帚往墙上一靠,“进来坐。这事儿,说起来话长。”
庙堂不大,正中一尊河伯像,泥胎彩绘,脸都剥落了。供桌上摆着几盘果子,三炷香。怪事就出在这供桌上。
“我每晚关庙门之前,把供果摆整齐,香灰扫干净。”阎庙祝说,“第二天一早开门,供果还是齐的,齐得过分。哪个果子歪了一点,夜里它自家正回来。头一个发现的不是我,是镇上帮工的婆娘,她早上来擦供桌,看见一盘苹果,个个转得蒂把朝一个方向,吓得当场跑了。”
“就这?”陈默问。
“还有。”阎庙祝领着三人进了偏殿。偏殿的柜子里,收着几本旧戏文折子,纸都黄脆了。他戴上一双布手套,小心翼翼取出一本,封皮上四个字:河伯娶亲。
“这本折子,每夜有人翻。”他把折子摊开在桌上,“翻到的是同一页,而且那一页,折了角。我头天把角抚平,压在柜底,第二天一早,它又翻起来,又折上。折腾了小半个月了。”
陈默凑过去看。折角那一页,画着戏台上的一幕:一个穿红衣的女孩被两个人架着,往河边的台子上送。旁边配着戏词,什么“河伯显圣”“福泽一方”之类的吉利话。
“这戏,现在还唱吗?”林疏桐问。
“早不唱了。”阎庙祝摘了手套,在凳子上坐下来,“可这戏,不是编出来的。”
他指了指庙里的老碑。庙志碑上记得清楚:这庙一千多年,古时候的风俗,每逢大旱,镇上要给“河伯娶亲”。怎么个娶法?选一个女孩,打扮成新娘,坐上扎的喜轿,吹吹打打送到河边,然后连人带轿沉进黄河里,说是给河伯做了媳妇,河伯一高兴,就下雨。
“庙志上记着,前后沉了多少个,我没数过,碑上有。”阎庙祝的声音低了,“最后一个,是个叫阿禾的女孩。那年她十五岁。”
“碑上记她了?”
“记了一句。”阎庙祝起身,领三人绕到庙后。后墙上有一块砖,颜色比旁边的深。他指着那块砖下面的说明牌子,牌子是后立的,字不多。
“阿禾沉河前夜,被锁在庙里等吉时。夜里,她咬破了手指,在墙上写了八个字。砖后来换过几茬,这八个字,是照着原样重新刻上去的,镇上的老人不让磨。”
林疏桐凑近了看。八个字,一笔一划刻得很深:
“河伯没有嘴,是人要吃人。”
天擦黑之前,庙里没别人了。林疏桐净了手,摘了手套,双手覆在了那块砖上。
砖的凉,慢慢暖起来。她看见庙里点着白蜡烛,一个红衣的女孩坐在供桌边上,手腕上拴着麻绳。她不哭,也不闹,就看着那尊河伯像,看了整整一夜。天亮之前,她凑到墙边,咬破了食指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把手指含进嘴里,把血咂干净了,不想让人看出来。
她听见阿禾心里的声音。
“河伯没有嘴。我看了他一夜。他要是真吃人,得有嘴。他没有。”
“要吃人的是收喜钱的人。旱年各家凑的喜钱,一半进了河,一半进了他们的腰包。雨下不来,他们说是河伯嫌媳妇丑,明年再娶一个。”
“我不是怕死。我是怕我死了,明年还有一个。后年还有一个。”
“得有人把这话留下来。得让后来人知道,这庙里没有神,只有贪。”
“那本戏文,唱的都是他们编的。骗人的那一页,得折起来。折起来,别叫后人唱了。”
林疏桐收回手,在砖前站了很久。转身的时候,她的眼圈是红的。
“她不是怨。”她说,“她是要后来人知道,这庙里没有神,只有贪。她夜夜折那页戏文,是想把骗人的那一页,折起来,别再唱了。”
阎庙祝听完,坐在门槛上,半天没吭声。末了他站起来,一拍大腿:“庙志。得改庙志。”
庙里现成的老规矩,修庙志得请镇上几位老人到场。当晚,阎庙祝把镇上四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请到庙里,油灯底下,把阿禾的事,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四位老人里最年长的,八十九岁的樊老爷子,听完之后,拄着拐棍去后墙看了那八个字,站了半天。
“我小时候,”樊老爷子开口了,声音颤颤的,“我奶奶给我讲过阿禾。她说那年雨一直没下,阿禾沉了河,第三天,雨才下。镇上人说河伯收了亲。我奶奶说,放屁,雨是老天爷的,跟河伯什么相干。我奶奶那时候也是小媳妇,不敢大声说。今儿个,我替她大声说一回。”
“改。”另外三个老人一起点头。
庙志连夜重修。原来那一页写的是“河伯娶亲,岁旱则行,以祈雨泽”,改成了白纸黑字的实话:“所谓河伯娶亲,乃古代恶俗,借神敛财,戕害人命。沉河者皆无辜女子,庙志为证,永志不忘。”
第二天,庙前立了一块新碑。碑是阎庙祝自家掏钱刻的,碑上三个大字:
“戒溺碑。”
碑文把阿禾的名字刻在了头一个,底下跟了一长串名字,都是从旧庙志和镇上族谱里一个一个查出来的,那些年里沉了河的女孩,一共十九个,一个不少。
立碑那天傍晚,阎庙祝最后一次抚平了那本《河伯娶亲》的折角,把折子合上,收进柜子最底层。第二天一早开庙门,供桌上的果子还是齐的,可就只是齐了,不歪也不过分地转了。柜子里的戏文,折角那一页,安安静静地合着,再没翻起来过。
兜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两下。
【支线·河伯庙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100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“一百了。”陈默盯着屏幕,念了两遍,“桐姐,一百了。一百个了。”
林疏桐没接话。她站在戒溺碑前面,碑上头一个名字,就是阿禾。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下去,十九个名字,她一个都没跳过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从第一个到现在,”她轻声说,“一百个魂,一百种牵挂。没有一个是一样的。”
“有一个是一样的。”沈墨渊摇着扇子走过来看碑,慢悠悠地说,“都是话没说完。”
阎庙祝把戒溺碑的拓片裱了一幅,挂在了庙堂正墙上,就挂在河伯像旁边。挂好之后,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说了句话,是说给围观的镇上人听的:
“神是人心立起来的。人心正,神才正。”
当晚三人在庙里借宿。半夜,陈默起来上厕所,路过偏殿,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,回来就把沈墨渊和林疏桐都拍醒了。
“墨哥,桐姐,你们来看。”
两人披衣起来。偏殿柜子上,那本《河伯娶亲》的折子,不知什么时候被取出来摊开在柜面上,摊开的那一页,是折过角的那一页。页面安安静静地摊着,页角平平整整,再也没有折。
而在那页戏文的空白处,多了八个字。不是写的,是压出来的,笔画很浅,得侧着光才看得见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:
“多谢。替我折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