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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8章 太行山神庙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2412 2026-08-29 15:21:48

出了河湾镇往西,地图上那一串光点,头一个落在了太行山里。

班车只到山脚的镇子,再往里就没车了。三人雇了辆三轮,山路颠了两个钟头,把人颠得骨头都要散架,最后连三轮也不肯再走了。开三轮的师傅指着半山腰一片石头墙说,山神庙就在那儿,前头没路了,得腿着上去。

“腿着就腿着。”陈默背着包,一步三喘,“妈的,早知道在健身房该多练两天的。”

上到半山腰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小庙不大,石头砌的墙,石板盖的顶,庙门连门扇都没有,就一个敞着的门洞。庙里立着一尊石雕的山神像,一人来高,坐姿,本该是一副扶膝端坐的模样。

可这尊像的右手,不扶膝了。

整只右手臂抬了起来,手指直直地指向北坡的方向。手指根部的石头上,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,印子里的石头茬还是新的,颜色比别处浅得多。

“我去。”陈默绕着石像转了一圈,“墨哥,你看这指头。石头做的手指,指着人看,这合理吗?”

庙门口蹲着个抽烟的老头,一直没吭声,这时候开腔了:“不合理。可它指了小半个月了。”

老头姓乔,是山下乔家坳的猎户,七十三岁,腿脚还硬朗。他每旬上山一趟,替这庙扫扫灰,看看瓦,自己管自己叫“看庙的”,山里没那么多讲究,不算正经庙祝。

“这像立了两百多年,我爷爷那辈就有的。”乔老爹领着三人在庙前的石台上坐下,慢慢讲起来,“你们仔细看那手指根部,看得出琢磨的印子没有?”

沈墨渊凑近了看了半晌才说:“有。是磨出来的,不是凿的,一格一格的印,像是指头自个儿一格一格挪过来的。”

“就是这个话。”乔老爹点点头,“一夜挪一格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半个月前,这手还是扶着膝的。我上山扫灰,看见手指偏了,当是哪个野娃子掰的,还骂了一路。第二旬上来,又偏了一格。掰石头?铁钳子也掰不动。我这才明白,这是山神爷自家在指路。”

“指路?”陈默问,“山神还管这个?”

“管,这是老规矩。”乔老爹磕了磕烟锅,“早年间的采参人、采药人,进山头一件事就是拜山神。迷了山,就往山神庙跑,看山神像的手指,指哪儿是哪儿。老辈人讲,山神爷的手,就是山里的路牌。”

他顿了顿,往北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可这一回,我瞅着不像山神爷指的。”

“像谁?”林疏桐问。

“像老山伯。”乔老爹说,“守了这山一辈子的人。他走了,山神爷的手,就替他动了起来。”

老山伯,本名山德贵,乔家坳的人,看了一辈子山。山里的草药长在哪面坡,野物走哪条梁,哪片林子雪后进不得,他心里有一本账,比县里的林业图还细。方圆几十里的采药人,进山前都得来问老山伯一句。人也厚道,问路不收钱,赶上饭点儿还留人吃碗面。

“老山伯是前年冬天走的。”乔老爹说,“走之前那两年,他常念叨北坡。北坡新开了一条采药道,是镇上修的,图省事,没问过老山伯。老山伯拄着棍子去看过一回,回来直摇头,说那段路底下是酥石,雨一大就得塌。他去镇上说过两回,人家嫌他多事。他总说,得立个牌子。牌子没立成,人先走了。他家里人讲,他咽气前最后一句话,还是那一句,北坡的路,得立个牌子。”

夜里的太行山,风跟刀子一样。三人就宿在庙里,乔老爹回家取了两床旧棉被,也陪着留下了。

后半夜,陈默是被一阵极轻的声音弄醒的。石头蹭石头,咯的一下,停很久,又咯一下。他借着月光看过去,石像那只抬着的手,手指头正极慢极慢地往北坡方向又挪了一格。一夜挪一格,它还在指。

第二天一早,林疏桐净了手,摘了手套,双手覆在了石像的手背上。

石的凉慢慢暖起来。她看见老山伯拄着棍子一步一步爬北坡,蹲在路边抠石头,抠一块,捏碎一块,摇一次头。看见他坐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,从晌午一直坐到天黑,怀里揣着自家写的字条,字条上画着路,标着塌方的那一段。看见他病床上还惦记着托人去问牌子立了没有,托的人回话说,镇上讲开春再议。

她听见老山伯心里的声音。

“北坡那段道,底下是酥石。我看了七十年山,那块地的脾气我知道。雨一大,整坡都得下来。采药的娃们不知道,他们腿脚快,专挑近道走。镇上说开春再议,开春雨就来喽。牌子,就一块牌子的事,我字都写好了,就差立起来……”

林疏桐收回手,缓了好一阵才转身看着乔老爹说:“他不是放不下这庙。他是北坡那段塌方没立上牌子,后来人不知道,得有人告诉他们。”

“这好办!”陈默一拍大腿跳起来,“立牌子啊,我们立!材料呢?”

“材料我有。”乔老爹说,“我孙子在镇上开木材铺。走,这就下山。”

当天,乔老爹的孙子开着三轮拉了两根松木方子上山。陈默掌墨,沈墨渊刨料,他老家做木作的,刨子推得又平又顺,乔老爹在旁边看了直咂嘴,说你也是个手艺人。牌子立在了北坡道口最显眼的地方,松木的,上了桐油,字是拿凿子凿的,凿完描了红漆:

“前方三百步,酥石塌方段。雨天雪天,此路禁行。看山人山德贵示。”

牌子底下又钉了一块小牌,写明塌方段的具体起止,两块大石头中间那五十步最险。

立完牌子,事情还没完。林疏桐想起乔老爹白天说的,老山伯肚子里那本账,人一走,账就断了。她跟乔老爹一合计,把老山伯生前念叨过的看山规矩一条一条问出来,乔老爹记得多少说多少,说了大半宿,拢共二十一条。什么雪后三日不进阴坡,见着成窝的猪獾绕道走,六月雷天不上梁。第二天请镇上的石匠照着凿了,凿在山神庙的庙墙上,一块整石,二十一条一条不落,碑头上刻着五个字:

“老山伯口诀。”

活干完的当天傍晚,三个人加上乔老爹,坐在庙前石台上看动静。

石像那只抬了半个月的手,动了。咯,咯,咯,一格一格地缓缓转回来,转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,最后稳稳落回膝盖上,摆回了那个扶膝端坐的老样子。手指根上磨出来的浅痕,山风吹着,慢慢就淡了。

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

【支线·太行山神庙·已完成】

【累计进度:101/127】

【评级:甲等】

“得嘞,”他这个嘞字还没拖完,手机又震了。

【捎带·采药叟·已自渡】

【累计进度:102/127】

“又捎带一个?”乔老爹凑过来看。

陈默念小字:“‘庙后冻毙多年的采药叟,得石像最后一次指路,安然而散。’这是啥意思?”
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乔老爹的烟锅停在半空,好半天才说话,“早年间有个外乡来的采药老头,进山遇上白毛风,冻死在庙后头。老山伯那时候还年轻,把人背下山埋的。埋的时候念叨,说这老头要是早来两年,赶上老山伯他爹看山的时候,给指个路,不至于冻死。今儿牌子立了,口诀上墙了,山神爷的手指头末了替他指了一回北坡。指的哪儿?指的是下山的道。他跟着道,下去了。”

庙前安静了一会儿。沈墨渊摇开扇子扇了两下,慢悠悠地说:“山里的规矩,不是山定的,是看山的人拿命换的。往后他们拜山神,拜的就是老山伯的规矩。”

这话后来传开了。打那以后,方圆几十里的采药人上山,头一件事不是烧香,是先到庙墙底下把那二十一条口诀从头念一遍。有新来的后生不懂,老辈人就指着牌子教他一句话:

“拜山神,先拜老山伯的规矩。”

三人在乔家坳歇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动身。乔老爹送到村口,塞给他们一包山里的干蘑菇,说什么也不肯收钱。

出了村,林疏桐边走边看手机,忽然咦了一声:“看这个。地图上太行山这串光点,灭了两个,还剩五个。可最上头那个一直没动窝的,小字今天头一回亮了。”

他把手机举过来。那光点立在山西地界,地图上的小字就一句:

“黄河的账翻完了。翻山的,进屋说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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