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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章 猎户村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2246 2026-08-29 15:21:48

翻山的路走了两天,第二个光点落在一个叫鹰嘴峪的村子。

这村子藏在太行最深处,班车到不了,搭了一段拖拉机,又走了半天的山路。进村的时候正赶上头一场大雪,雪花扑簌簌地落,村子三十几户人家,石头房顶上都积了一层白。

村长姓常,五十来岁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,一听县里来电话介绍过,热热乎乎把人迎进了自家堂屋,火盆烧得旺。

“雪夜脚印的事,你们是来查这个的?”常村长给三人一人倒了一碗热茶,“来对地方了。这事,全村三十几户,家家人都见过。”

“咋回事,您给说说。”陈默捧着茶碗烤手。

“雪停之后,村道上会多出一行脚印。”常村长往门外指了指,“从后山那条小道下来,绕过村东头,一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没了。”

“没了?”陈默一愣,“走回去的印呢?”

“没有。”常村长摇头,“就走到槐树底下,止住。往前没有,往后没有,原地就没了。头一回是半个月前,雪停了一早,早起扫雪的娃发现的。打那以后,每回夜里下雪,雪一停,那行脚印就出来了。有人夜里专门守着,守了三宿,啥也没守着。第四宿没守,天亮一看,脚印又有了。”

“脚印啥样?”

“布鞋底。步子不紧不慢,一步是一步。”常村长说到这儿,声音低了些,“我们村上了年纪的人,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那是常老爷子的步子。他的左腿早年让熊瞎子拍过,走平路看不出来,上坡的时节,左脚使不上劲,印子浅。那行脚印,上坡那几步,左脚的印子,就是浅的。”

常老爷子,常村长的爹,鹰嘴峪打了一辈子猎的老猎户,村里人都叫他常老爷子。人走了六年了。

“我爹的事,说来话长。”常村长往火盆里添了根柴。

常老爷子十二岁跟爹进山,打到七十三岁打不动为止,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猎手。可他打猎有一条铁规矩,是他自个儿立的:打大不打小,留母不留群。母兽不碰,幼兽不碰,一群野物只取一只,打够了当天分量就收枪,哪怕眼前再肥的猎物晃悠也不开火。鹰嘴峪的猎户,一代一代都守他这个规矩,山里的野物打了几百年,愣是没绝过种。

“我爹还有一桩事,村里老辈人都晓得。”常村长说,“他供过村学。”

村里有个村学,一间石头房,一个教书先生,村里的娃都在那儿启蒙。早年间村子穷,先生的束脩凑不齐,常老爷子站出来说,先生的柴薪米粮,从我猎物里出。这一供就是二十来年。

“我爹走的前一年,冬天进山摔了一跤,猎打不动了。”常村长的声音有点哑,“那年下半年,村学的柴和米,就断了。我爹躺在床上一直念叨,说欠着先生半年的,开春卖了皮子就补上。开春,人没熬过去。”

“村学现在还在?”林疏桐问。

“在。先生换成年轻人了,束脩如今是国家发,不缺了。”常村长说,“就是那半年欠的,一直欠着。老先生前几年也过世了,想还都没处还了。”

当天夜里,雪又下了。

三人裹着军大衣,蹲在常村长家的堂屋里守。后半夜雪停了,天蒙蒙亮的时候,常村长的婆娘在院里喊了一嗓子。

三人跑出去。雪地上,那行脚印,果然出来了。

从后山小道下来,一步是一步,绕过村东头,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,止住。陈默打着手机电筒,趴在地上一个印子一个印子地看。上坡那几步,左脚的印子,浅。

“我爹的步子,错不了。”常村长蹲在脚印边上,伸手比了比步幅,半天没起来。

林疏桐净了手,摘了手套,走到老槐树下,双手覆在了那行脚印的最后一个印子上。

雪的凉,钻进手心,慢慢暖了。她看见常老爷子背着猎枪下山,枪杆上挂着野鸡,脚步又稳又慢。看见他往村学送柴,一捆一捆码在先生窗根底下,码得整整齐齐。看见他病倒在床,窗外落雪,他掰着手指头算,算到六月,眉头皱起来。

她听见常老爷子心里的声音。

“猎规立住了,山养人,人也不能贪。这个我放心。”

“学不能停。娃们认了字,才不用一辈子钻山。我就是吃没文化的亏,熊瞎子拍我那条腿,是我看岔了爪印。认字的人,看得清。”

“先生的半年柴米,我欠着。开春卖了皮子就补上。开春……开春我这条腿怕是进不了山喽。”

“欠账的人,走不安生。这条路我走了六十年,走到村口,走不动了。得有人替我把账还上,我才好走最后这几步。”

林疏桐收回手,站了好一阵。

“他不是恋着打猎,也不是恋着这条道。”她说,“他是欠村学先生的那半年柴米,没还上。账没清,他这最后几步,走了六年都没走出去。”

常村长听完,在槐树底下蹲了很久,忽然一拍腿站起来:“还!咋还?老先生不在了,还有后人!老先生的儿子在县城教书,我认得门!”

常村长翻箱倒柜,找出他爹留下的一张老账纸,上头一笔一笔记着哪年哪月送了多少柴多少米,最后一笔停在那年六月,后头空着半行。当天上午,常村长揣上账纸,带上自家的山货和一笔钱,搭了拖拉机进县城。傍晚回来的时候,他一身雪进了门,脸上透着松快。

“找着了。老先生的儿子说啥也不要钱。”常村长坐到火盆边烤手,“他说,他爹生前念叨过,鹰嘴峪的柴,是他教书三十年烧得最旺的。钱最后是我硬撂下的。他收了一半,另一半,他说替他爹收下一样东西就行。”

“啥东西?”

“一句话。”常村长说,“他说,让他爹知道,账清了。”

第二天,村里办了件事。常村长找人从后山采了块青石,请石匠把老猎户那条猎规凿了上去,立在老槐树旁边:

“打大不打小,留母不留群。取之有度,还之有信。”

前八个字是猎规,后八个字,是常村长自家添的。他说前八个字管山,后八个字管人。

立碑那天傍晚,雪又下了一阵,停了。村里人提着灯笼到村口看,雪地上干干净净,那行脚印,没有再出来。

倒是老槐树出了点动静。六年的老树,让山风吹得光秃秃的枝头,靠东那一股枝上,冒出了几个新芽。腊月里的新芽,绿得发亮,村里老人围着看了半天,谁也说不清道道,末了都说是好事。

林疏桐的手机震了。

【支线·猎户村·已完成】

【累计进度:103/127】

【评级:甲等】

“得嘞,一百零三个了。”林疏桐收起手机,“离一百二十七,还剩二十四个。”

第二天一早,三人动身。路过村学的时候,正赶上开课,石头房里传出娃们的朗读声,念的是课文,齐齐整整,隔着老远都听得清。老槐树上的雪让日头一照,簌簌地往下落,落在碑上,落在树下。

林疏桐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听那读书声。

“猎户的心,比猎物干净。”她说。

“这话咋讲?”陈默问。

“他打了一辈子野物,立的第一条规矩,是别打绝了。他供了一辈子村学,惦记的最后一件东西,是还账。”林疏桐把围巾拢了拢,“山里人说打猎是杀生。可他这一辈子,杀生杀得干干净净,做人做得清清白白。”

出了村口,山路往北去。林疏桐边走边看手机,看了一阵,忽然把脚步放慢了。

“墨哥,桐姐。”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,“剩下的光点里,有一个动了。可它不是往北,它是往回走的。你们看位置。”

沈墨渊看了一眼,扇子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
那光点,正落在凯里的方向。

“箱子那头,等出动静了。”他说,“地图小字念来。”

陈默低头念:“‘北边的账还长。可箱子里的东西,认得你的手。它先开了缝。’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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