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的路走到第三天,光点落在了豫西一座叫白马镇的地方。
镇子东头有一片老宅,青砖灰瓦,门口两根旗杆,是当地望族卫家的老宅。光点就亮在宅子最深处的宗祠上。
来接他们的是镇文化站的干事,姓水,三十来岁,一路上把卫家的事讲了个大概。卫家在白马镇住了四百多年,出过进士,出过举人,宗祠是道光年间修的,一直留到今天,如今是县里挂了牌的文保单位,平日里由族里几个老人轮流照看。
“怪事是一个月前起的。”水干事说,“宗祠夜里没人,可夜里巡更的人路过,看见祠堂里的灯亮着。进去看,灯又没亮。再看牌位,出问题了。”
“牌位咋了?”陈默问。
“让了一格。”
宗祠正殿,靠墙一溜神龛,密密麻麻上百块牌位,按辈分排列,几百年没动过。可如今正位中间那一溜,整整齐齐往两头挤了一格,中间空出一块位子来。位子是空的,没牌位。
“头一回发现,是卫家的六叔公。”水干事说,“他夜里锁祠堂门,数牌位——老人有这习惯,数了一辈子。数来数去少一块的地界,多出一格空。他以为自己记岔了,第二天带老花镜又数,没错,是真让出来一格。”
三人进了宗祠。正殿里香火气还在,牌位一层一层排上去,庄严肃穆。中间那格空位特别扎眼,两边的牌位往两边微微偏着,像被人轻轻推开的。
“空位对着的,是这个。”水干事领他们到偏殿。偏殿靠墙立着一排谱架,架上摆着一部部族谱,线装的,一函一函。他抽出一函,翻开,指给他们看。
族谱上有一行字,被浓墨涂了。墨涂得又黑又厚,把整行名字连同小注全盖死了,就剩下一行末尾几个字露在外面:“……道光十一年”。
“被涂的这行,是谁?”林疏桐问。
“卫家的族老,闭口不谈。”水干事压低声音,“我托了关系,找着卫家从前的老账房。老账房八十多了,喝了两盅酒,跟我说了实话。”
被涂的那一行,是卫家第七代的一位先祖,名字叫卫绍庸。庶出。什么意思?就是小妾生的。卫家规矩,族谱上庶出的名字要低一格写,注明“庶出”。可这位卫绍庸,名字被整个涂掉了,等于从族里除了名。
“为啥除名?”陈默问。
“老账房说,反了。”水干事说,“不是他做了坏事被除名。是他救了全族,反倒被除名。”
道光年间,黄河发大水,白马镇一片泽国,卫家的田产房屋淹了个精光,全族几百口人断了粮。当时族里当家的嫡支拿不出办法,是庶出的卫绍庸站了出来,把他自个儿名下分得的田产,全数变卖,换成的粮和银,一分不留,全填给了族里,帮全族熬过了灾年。
“那这是恩人啊,咋还除名?”陈默急了。
“坏就坏在这。”水干事苦笑,“族里老规矩,庶出不得主事,不得置正产。卫绍庸名下能有田产,本身就是当年他生母攒私房钱偷偷给他置下的,按家法来算,是违了规矩的。他一捐产,等于当众把这违禁的家底亮了出来。灾年是熬过去了,灾后开祠堂议事,几位族老觉得脸上挂不住——嫡支束手无策,靠一个庶出杂种救了全族,这谱往后怎么写?于是就议了个‘功不自矜,过不自掩’,把违置家产定为过,把名字除了。”
“我去。”陈默半天憋出两个字,“救了全族的人,让全族从谱上涂了。”
“老账房说到这儿,也叹气。”水干事说,“他说,老辈人口口相传,卫绍庸被除名那天,一句话没说,对着祠堂磕了三个头,走了。往后一辈子再没进过卫家的门。死了也没归葬祖坟。”
当晚,三人留在祠堂偏院里。后半夜,陈默值夜,忽然听见正殿里有极轻的响动,木头蹭木头的声音。他扒着门缝看,殿里黑的,什么也看不清,可那声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停。
第二天一早,再数牌位,中间那格空位,又宽了一线。
林疏桐净了手,摘了手套,走进正殿,双手覆在了那格空位上。
空的木头龛格,凉得很深。凉意慢慢暖起来,她看见一个大水年份的白马镇,房顶上坐着人,水面上漂着箱子。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把一摞地契拍在祠堂的案上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看见全族人跪着给他磕头,他也跪下还礼。看见几年后祠堂议事,他站在阶下,听自己的名字被朱笔勾去,脸上的表情,不是怒,是茫然。
她听见卫绍庸心里的声音。
“田是娘留给我的。娘临走说,这田留给庸儿,卫家几时有难,庸儿几时拿出来。我拿出来了,娘的话我办到了。”
“除名就除名。庶出的名,本来就是借住的。”
“可有一件事,我放不下。当年捐产的单据,族里没给我立字,是我自家一式两份写好,请账房画了押,一份交了族里,一份我藏起来了。藏在哪儿,我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后人翻族谱,看到我被涂的这一行,会当我是个白吃祖产、犯了家法被赶出门的败家子。我不是。单据还在。就在老宅的夹墙里。得有人找出来,得有人知道,我不是白吃的。”
林疏桐收回手,站了很久。
“他不要位子。”她说,“他是那张捐产的单据还压在夹墙里,没人知道。他怕后人当他是个白吃祖产被赶出门的。”
“夹墙?”水干事一愣,“老宅哪有夹墙?”
“有。”门口有人接了话。
众人回头,说话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,拄着拐,是卫家如今辈分最高的族老,卫老爷子。他站在门口,听了有一阵子了。
“老账房嘴不严。”卫老爷子走进来,在条凳上坐下,叹了口气,“卫绍庸的事,我们这一辈的族老,家家都听自家的老人讲过。讲的时候都压着嗓子。为什么压着?因为讲出去,先人脸上无光。涂他名字的是先人,可我们这些后人,把涂了的谱一代一代往下传,传到今天。涂一下是一时的错,传一百多年,就是我们活着的人的错了。”
他抬起头:“夹墙在正房东厢。我小时候跟我爹去藏过族里的地契,东厢北墙,离地三尺,有一块砖是活的。”
当天下午,正房东厢。卫老爷子亲手把那块砖抠了出来,砖后头一个墙洞,洞里一只油布包,包得严严实实。打开来,一沓纸,黄脆了,可字迹还在。
捐产单据,白纸黑字,卫绍庸亲笔,一行一行列着田亩、银两、粮石,末尾一行小字:“以上各项,尽数捐入族中公用,卫绍庸自愿,不留一文。”落款道光十一年,账房画押。单据底下,还压着一份义田契,捐产的田里,划出五十亩立为义田,田租专供族中孤儿寡母的口粮,田契上有族里当时几位族老的签押。
“义田……”卫老爷子捏着那张契,手抖了,“族里的义田,我们小时候还吃着义田的租米上学。一百多年,只知道是祖上立的,没人知道立义田的是谁。原来是他。原来一直是他。”
第二天,卫家开了祠堂。全族在家的都到了,嫁出去的姑奶奶都请回来几位,卫老爷子当众把单据和义田契在案上摆开,一字一句念了一遍。念完,他把那部涂了名的族谱捧出来,当着全族的面,说了一句话:
“今天修谱。第七代,卫绍庸,补回来。补在正位。”
有年轻的族人小声问,庶出的规矩呢?卫老爷子拐棍顿地:“规矩是死的,功是活的。他把全族的命都捐进去了,还论什么庶出?论庶出的那几位先人,要是在底下碰见卫绍庸,看他们脸往哪儿搁!”
新谱是族里笔头最好的孙辈连夜誊的。第七代那一页,卫绍庸的名字端端正正补在正位,名字底下的生平小注,写了整整半页,捐产,救灾,立义田,被除名,一百九十年后重录。
誊谱那天夜里,正殿的牌位归了位。两边的牌位缓缓地合拢,中间那格空,被新刻的牌位填上了。卫绍庸之位,漆还新着,端端正正立在列祖列宗中间。
手机在她兜里震了一下。
【支线·宗祠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104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新谱修成那天,全族在祠堂前合了影。族谱的规矩,每个名字后头都添了小字生平,一辈一辈,谁做过什么,白纸黑字。誊到谱末,卫老爷子想起一件事,让人添了“义仆”一行,头一个名字,是守了一辈子祠堂灯的哑婢卫阿秀,早没了,灯却守到咽气那天。
“灯是她的事,事就得在谱上。”卫老爷子说。
添完那一笔,正殿里供着的长明灯,灯焰轻轻跳了一下。
陈默的手机又震了。
【捎带·守灯人·已自渡】
【累计进度:105/127】
当晚,三人在镇上歇。饭桌上,沈墨渊喝了两盅,拿筷子点了点族谱拓片的方向,说了一句:
“谱能涂名,涂不了功。”
“墨哥,这话怎么讲?”陈默夹着菜问。
“名是后人写的,功是自个儿做的。”沈墨渊放下酒盅,“写名的笔在族人手里,涂了一百九十年。可单据在墙里躺着,义田的租米喂了一辈又一辈的娃。涂得了那一行字,涂不了那五十亩田。所以空位让了一百多年,早晚有人得把牌位填回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动身。水干事来送,顺便递给陈默一样东西,说县里档案馆想留一份捐产单据的复印件做展品,问三人要不要去观礼。
“去不成咯。”林疏桐晃了晃手机。地图上,北边剩下的光点又灭了两个,可山西地界那个一直不动的光点,小字变了。她念给两人听:
“账翻到一半了。翻山的,走快些。屋里的灯,等你们三年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