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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4章 先农坛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2213 2026-08-29 15:21:48

从谷阳往北,光点落在一座地级市的城郊。

地方叫先农坛,比社稷坛大些,一片围起来的园子,有坛台,有殿宇,还有坛台南边一块一亩见方的平地,叫籍田。旧时京城有先农坛,皇帝亲耕籍田,行籍田礼,府县也有小规模的先农坛,官员每年开春下地扶一回犁,做样子给天下人看,图的是重农两个字。

守坛的是文管所底下一位老所长,姓皮,快退休了。皮老所长接到电话,亲自到门口迎,一路走一路讲。

“出事的是这件。”他领着三人进了坛台边的展室。展室正中的玻璃罩里,摆着一柄耒耜,木头柄,铲头包铁,是照着老图复制的礼器,摆了十几年没动过。

“半个月前起,它不老实了。”皮老所长说,“每天早上开馆,耒耜不在罩子里原来的位置。头一回我当是进了人,报了案,调出监控一看,监控里它就是自个儿动的。夜里两点多,罩子里的耒耜一点一点地挪。第二天早上再看,它跑到了展室门口。我们把它搬回去,第三天早上,又出来了。”

“就现在,你们看。”皮老所长指了指玻璃罩。

罩子里的耒耜斜斜地靠着,木柄朝着籍田的方向,像一个刚干完活、随手放下农具的人摆的。

“还有更邪的。”皮老所长领三人出了展室,走到籍田边上。一亩的地,本该是平的,如今地中间翻出来整整一垄新土,土块打得细细的,一条直线,跟人拿锄头深翻过一遍似的。

“我伸手摸过。”皮老所长蹲下去,扒开垄上的浮土,把手插进去,插到根,停了几秒才抽出来,“你们也摸摸。三九天,外头的土冻得梆硬,这垄里的土,是温的。”

陈默伸手一摸就缩了回来:“我去,真是温的!跟捂了个热水袋似的!”

看园子的大爷姓米,七十多了,在旁边抽着烟,这时候开了腔:“这坛的事,我家有旧账。我爷爷伺候过这坛上最后一位真人,一位姓沈的老农官。”

民国年间,这先农坛还办过最后几回籍田礼。主持的官员不管事,真下地扶犁的,是从京里农事试验场请来的一位老农官,姓沈,镇上人都叫他沈老农官。那人不讲排场,礼是礼,可他是真干活。开春行礼的前一天,他自己先到籍田里翻一遍土,说礼上的犁是给百姓看的,头一天翻的土是给地吃的。

“我爷爷说,沈老农官行完最后一回礼,站在地头讲了一句话。”米大爷磕了磕烟袋,“他说,这土是活的,得年年翻。后来时局乱了,人走了,坛就荒了,一荒荒了六十年。展室那柄耒耜,是前些年搞复原展览才立起来的。”

夜里,三人守在园子里。后半夜,展室方向传来木头蹭地的声音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天亮进去看,耒耜挪到了籍田边上,那垄地又深了一线,翻上来的土冒着丝丝的温气。

林疏桐净了手,摘了手套,走进籍田,双手插进了那垄温土里。

土的暖一层一层往上漫。她看见一个穿旧棉袍的干瘦老头,开春前独自在地里翻土,一锹一锹,翻得极深。看见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蹲在地头,顺着垄一把一把往土里按着什么。看见他做完这一切,拍拍手上的土,对着那垄地站了很久很久。

她听见沈老农官心里的声音。

“礼是虚的,种是实的。这袋种是我从试验场带出来的老稻种,北边育的,耐寒,耐瘠。荒年里别的种绝了收成,它能收个三五成。这样的种如今没人肯种了,都追高产的去了。高产好,可荒年不等高产。”

“埋在这儿。这坛的地年年有人翻,有人看,种在土里睡着,饿不着。哪年荒了,有人翻这地,就翻得着它。”

“就怕坛荒了。坛一荒,地就死了,地一死,种也就死了。得翻,得年年翻。这土是活的,得年年翻……”

林疏桐收回手,在垄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。

“他不是恋着那套礼数。”她说,“他是籍田里埋了一袋老稻种,留给荒年的。他说坛一荒地就死,地一死种就死。所以他夜夜翻地,地活着,种才活着。”

“稻种?”皮老所长眼睛瞪圆了,“埋了六十年,那还能要吗?”

“活不活,得挖出来看。”林疏桐说,“就埋在这一垄里,一把一把按进去的。”

当天就请了市农科所的人来。挖种是细活,农科所来了两位技术员,带着工具,顺着那一垄一小块一小块地起土。翻了多半个下晌,起出来一只油布小袋,布糟了,里头衬着一层蜡纸,蜡纸包着的稻种黄澄澄的,粒粒完好。

技术员捧着那袋种,手都有点抖:“六十年的种子。深埋,低温,隔潮,这是拿存种的老法子存的。能不能发芽,得育了才知道。”

育种在农科所的棚里进行。一个礼拜后消息回来了,发芽率三成多。技术员在电话里说,六十年的种子还能出三成芽,这批种的底子好得吓人,育出来的秧苗期就看得出抗寒性比现在的品种强出一截。

秧苗育出来那天,正赶上开春。皮老所长做主,秧就栽回了先农坛那亩籍田里,老种回老地。栽秧那天,米大爷亲手插了头一排,说这活他爷爷干过,他替他爷爷再干一回。

一茬稻子从春守到秋。收穗那天,农科所的人都到了。稻子长得不花哨,可穗子沉,压得秆都弯了。技术员现场测了数据,连连点头,说抗逆性确实强,旱了涝了冻了都扛得住,产量虽不高,却是宝贵的种质资源,要入省里的种子档案库。

“档案库给它留了位置。”技术员说,“往后年年种,年年留。这批种,断不了了。”

收完穗,那垄地的土温慢慢凉了下来,跟寻常地一样了。展室里那柄耒耜规规矩矩回到了玻璃罩里,罩子里的朝向再没偏过。

坛前立了块碑,皮老所长题的字,四个字:

“一坛活土。”

手机屏幕无声地一闪。

【支线·先农坛·已完成】

【累计进度:110/127】

【评级:甲等】

“得嘞,”他这个嘞字还没拖完,手机又震了。

【捎带·守坛的老妇·已自渡】

【累计进度:111/127】

“守坛的老妇?”陈默低头念小字,“‘为守坛误了农时的老妇,捧回了新种,笑着散了。’”
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米大爷的烟袋停在半空,“早年间坛荒的时候,有个守园的老太太,守坛守了一辈子,误了自家一年的农时,没能种上自家的地,人是带着这个遗憾走的。老辈人讲,她夜里有工夫就在坛边转,看着那荒地叹气。”

“她今儿个该高兴了。”皮老所长望着那块收完的籍田,“新种收了,种入了档案,荒地种上了稻子。她守的坛地不荒了,她误了的那个农时,有人替她补上了。地不亏人,这话老辈人讲了千年,讲的就是这个。”

当晚三人在市里歇。饭桌上,沈墨渊抿了口酒,望着窗外城郊的方向,说了一句:

“他埋的不是种子,是怕天下人饿着。”

“高产种年年换代,谁还记得留一口荒年的种。”陈默扒着饭接茬,“他倒好,埋在地下六十年,就等一个荒年。”

“荒年没等着,等来了种质档案库。”林疏桐说,“也算等到了。荒年不来最好,可种得在。”

第二天一早动身,班车出城往北。陈默靠窗看手机,看着看着,忽然把手机往两人跟前一举。

地图上,围着山西那个光点的三个小光点灭了两个,剩下那一个跟主光点挨得更近了。小字换了:

“稻子收了,土也活了。屋里的人把门又开大了些。翻山的,就剩最后一面坡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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