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面坡没急着翻,光点先绕了个弯,落回了黄河边。
渡口叫老鸦渡,在山西地界往南一点的黄河东岸。三人赶到的时候是个下晌,河面上风大,渡口的石阶让水冲得溜光。如今渡口早不用人力船了,机动渡船突突地来回跑,老码头的系船桩还在,上头拴船的绳痕一道摞一道,深得能塞进手指头。
来接他们的是渡口管理站的站长,姓贺,四十来岁,本地人。他把三人领到渡口边上的一个小院,院里坐着四个老头,最小的也七十出头了。
“号子的事,得问他们。”贺站长说,“老鸦渡船工号子,是市级非遗。可这项非遗,如今就剩半口气了。”
“咋叫半口气?”陈默问。
一个精瘦的老头开了腔,姓封,大家叫他封老三,七十九岁,年轻时是船工队里的橹工。他清了清嗓子,唱了一句:
“哎,脚蹬石头哟,手扒沙哎,”
调子一起,河风里都变了味儿。四个老头不约而同坐直了身子,跟着那调子晃脑袋,可到了该接的地方,四个人张了张嘴,没声儿。
“听见没?”封老三泄了气,一屁股坐回凳子上,“就这半句。领句我们记得死死的,号子头儿的调,一辈子忘不了。可后头的和句,接不上来了。”
船工号子,讲究一领众和。号子头儿领一句,满船的船工齐声应一句,一呼一应,踩着一个点儿。拉纤、摇橹、绞锚,干什么活有什么号子,节奏就是命令。号子头儿通过领句变换节奏,全船人跟着和句调整劲头,一船人一条心,全在这一领一和里头。
“夜里响的那半句,就是领句。”贺站长说,“一个月前起的。夜里十一二点,河滩上没人的时候,那半句号子就自个儿响起来。哎,脚蹬石头哟,手扒沙哎,响完这半句就停了。后头空着,像一张嘴张开了,等着人接,没人接,又合上。守夜的人听见过三回,我自个儿也听见过一回。那声音,不在耳朵里,在骨头缝里。”
“号子头儿是谁?”林疏桐问。
“我大爷。”封老三说,“封号头儿,封大河。”
封大河,老鸦渡最后一任号子头儿,一辈子领号。船工号子没有谱,全靠口传,和句尤其难,不是一句词儿,是一套节奏,得在船上、在活儿里,一天一天泡出来的。封老三说,他大爷有句老话,号子不是教的,是喂的。一句一句,喂到船工耳朵里、胳膊里、腿肚子里去。一条船上二十个人,一个喂岔了,劲就不齐,劲不齐,船就出事。
“封号头儿是哪年走的?”沈墨渊问。
“十一年了。”封老三说,“他走之前,机动船已经进来十来年了,人力船淘汰,号子用不上了。他带着我们录过一回音,可那时候我们这些老家伙,和句就记不全了。他叹气,说号子断在他手里了。走的时候,嘴里还哼着调,哼的也是这半句。”
当晚,三人守在河滩上。
后半夜,风小了,河面上的浪声也轻了。忽然,那半句来了。
“哎——脚蹬石头哟,手扒沙哎——”
声音不高,可贴着水皮儿传过来,每个字都送进耳朵里。然后是空,明明白白等着和句的空,等了两三秒,什么也没等来,静了。
封老三在旁边站着,老泪一下子就下来了:“是我大爷的调。他领号,头一个字出来,尾音往上挑这么一丝丝,全黄河就他一个人这么挑。”
林疏桐净了手,摘了手套,走到河滩上那声音消散的地方,蹲下身,双手按在了滩涂的沙土上。
沙的凉混着水汽,慢慢暖起来。她看见封大河站在船头,领一句,满船的汉子应一句,纤绳绷得笔直。看见他教徒弟,一个徒弟喂一百遍,喂到徒弟在梦里都能接上。看见机动船来了,船工散了,他一个人坐在船头对着河,把全套号子从头到尾哼了三遍,哼完一遍,骂一句,再哼一遍。
她听见封大河心里的声音。
“号子好听是其次,号子是保命的。领句是令,和句是令接了。领句一起,和句必须齐。齐了,二十个人的劲拧成一股,纤绳崩不了,船翻不了。和句乱了,劲就散,散了要死人。我干了四十年,一船人一根绳,没死过一个人,靠的就是这一领一和,一丝不乱。”
“如今没人拉纤了,号子用不上了。用不上没关系,可不能丢。和句里的节奏,是几代人拿命换出来的。哪天又用得上了,调找不回来,是要出事的。”
“磁带。我徒弟录过磁带,全套的。让后人找着,学全。半句号子是断的,断的号子,领不动人。”
林疏桐收回手,站了起来。
“他不是留恋那副嗓子。”她说,“是和句里藏着拉纤的保命节奏。他说和句乱了要死人,那是几代人拿命换出来的规矩。半句号子是断的,断的号子领不动人。他要的是有人把全本接上。”
“磁带?”陈默一激灵,“他徒弟录过磁带?徒弟是谁?”
“徒弟不在了,前年走的。”封老三抹了把脸,忽然一拍大腿,“可徒弟的儿子在!他儿子跟我说过,他爹留了一箱子旧磁带,搬家都没舍得扔,说是他师爷的声音,扔了对不起师父!”
第二天,磁带找着了。徒弟的儿子从阁楼上把箱子拖下来,几十盘旧磁带。四个人围着一台老式录音机,一盘一盘地听。听到第七盘,封老三猛地按了暂停,手都抖了:
“就是它!这是那年在我家院子里录的,我就在场!”
那一盘从头到尾,是全套的老鸦渡船工号子。领句是封大河的,和句是当年还活着的十几个老船工的,拉纤号、摇橹号、绞锚号,一套全的。磁带有点受潮,声音发闷,可节奏一点没丢,那和句一进耳朵,四个老头浑身的肉都跟着一颤一颤的。
磁带送去市里做了数字化修复。修回来的那一个月,渡口办了个班,贺站长张罗的,牌子挂的是“老鸦渡船工号子传习班”。来的人不多,十来个,有渡口的年轻船员,有镇上的后生,还有两个放假的中学生。四个老头一个调一个调地喂,喂的法子就是封大河那一套,一遍一遍,喂到耳朵里、胳膊里、腿肚子里。
第一次合练,是开班后的第二十六天晚上。
河滩上四下一静,封老三起了领句:
“哎——脚蹬石头哟,手扒沙哎,”
十来个人齐声接上:
“嘿,佐!嘿,佐!”
领句往上一挑,和句跟上踩实,一递一句,严丝合缝,一个点儿都没丢。封老三领完一整段,嗓子劈了,他不管,接着领。合练到后头,几个老头全站起来了,脚底下踩着点儿,胳膊一甩一甩,跟当年在船上一样。
一曲合下来,河滩上安静了几秒,然后四个老头抱在了一起,哭得像几个孩子。
兜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两下。
【支线·船工号子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112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“得嘞——”他念到一半,手机又震了。
【捎带·听香火的孩子·已自渡】
【累计进度:113/127】
“听香火的孩子?”陈默低头念小字,“‘渡口小庙守香火的孩子,听全了一整段和句,蹦跳着去了。’”
“渡口是有一个小庙,河神庙,早没了香火。”贺站长说,“早年间有个孤儿,常年在庙里住着帮人看香火,就想听一回整的号子。有一年他在滩上睡着,船工们收工时没唱完就散了,他一直惦记着后头那段,后来没惦记着,人就没了。老辈人偶尔还念叨他。”
“他今儿个听着了。”封老三望着河面,嗓子还哑着,“头一回合练,就在他睡着过的那片滩上。他可算听全了。”
三人在渡口又待了一天,听了一场合练才动身。走之前,林疏桐站在渡口石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河滩。合练的号子声顺着河面传出去老远,领的是封老三的调,那调子里往上挑的一丝丝尾音,跟磁带里封大河的一模一样;和的是十来个新嗓子,年轻,响亮,踩得死死的。
“号子是河的骨头。”她说,“接上了,河就直得起腰。”
动身往北,走的正是那条翻山的路。山西地界的方向,山一层压着一层。林疏桐在路上刷手机,忽然停了脚。
“墨哥,桐姐。”他把手机举起来。地图上,围着主光点的最后一个小光点灭了,只剩那个主光点稳稳地亮着,比先前亮了一圈,边上那行小字又换了:
“号子合上了。屋里的人,把最后那道闩也抽了。门,全开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