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过最后一面坡,山西那扇“全开了的门”却没让三人立刻进去。光点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,一路往东北去,落在关东地界一座老屯子里。
屯子叫白桦屯,在长白山余脉的山坳里,几十户人家。屯中有一座老屋,是族里的老宅,光点就亮在老宅的房梁上。
接待他们的是屯里的老支书,姓关,五十多岁,满族人,关姓是屯里大姓。老支书领三人进了老宅。正屋的房梁上,用红绳悬着一面鼓。鼓不大,单面,鼓面蒙着皮子,鼓背拴着一圈铜钱和小铃铛,鼓身用桦木圈成,上面画着看不太清的老纹样。
“这是族里传世的神鼓,萨满鼓。”老支书说,“传了多少代,数不清了。最后一代萨满,是我们屯的那玛奶奶。”
“那玛是名字?”
“是称呼,满语里就是老太太的意思。她自己的名字,屯里如今没几个人叫得出来了,一辈子就叫了那玛奶奶。她是这一带最后一位真萨满,跳了一辈子神,看病,驱邪,安魂,方圆几十里谁家有事都请她。她是四十年前走的。”
“鼓响的事,一个月前起的。”老支书指着房梁说,“入了夜,正屋没人,鼓自个儿响。头一个听见的是住隔壁的关老四家媳妇,吓得跑来砸我家的门。我赶过来进了正屋,鼓还在响。”
“咋个响法?”陈默问。
“有讲究。”老支书抬手在半空比划着拍了两下,“鼓点分两截。头一截急,三下三下地急,跟催命似的。急完了慢下来,也是三下三下地缓。缓完了停住,停一袋烟的工夫,又来。一夜里来回几遍。”
正说着,隔壁院里一个拄拐的老头颤颤巍巍进了门,是屯里岁数最大的关老爷子,九十一了,耳朵还灵。
“支书,我听见外人说话,晓得了吧。”老头坐下,喘匀了气,“那鼓点的讲究,得我来讲。”
关老爷子年轻时候,跟那玛奶奶打过半辈子交道。他说,萨满的鼓点,一调一用处,请神有请神的调,送神有送神的调,安魂有安魂的调。夜里梁上响的那个,三急三缓,是请神调的前段。前段是什么?是请,是唤。请谁,唤谁,老爷子说到这儿叹了口气。
“那玛奶奶不是好走的。”
四十年前,那玛奶奶已经是屯里最后一任萨满,年纪大了,跳不动大神了,可屯里人有个灾病,还是习惯来找她。那年入冬,山外闹时疫,传进了白桦屯,屯里病倒了一片,人心惶惶,有连夜逃出山的,有天天烧香的,还有说要拆了老宅冲一冲的。
“那玛奶奶那时候自己也病着,喘得厉害。”关老爷子说,“可她说,这个时候得跳神,得敲鼓。她说,神请来请不来是另一码事,鼓一响,人心就定。人心一定,病就好得快,屯子就散不了。她拄着鼓槌,让人扶着,进这正屋来取鼓。”
“然后呢?”林疏桐问。
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关老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进屋,让人扶着站在鼓底下,抬手够鼓。就差那么一下,人在半道上倒了。抬回炕上,三天,人没了。最后一轮安魂鼓,没敲成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打那以后,这鼓就挂上了梁,四十年没动。”老支书说,“屯里也再没有过萨满。那玛奶奶有个徒弟,早几年先她走了。徒弟的徒弟,徒孙,倒是还有一个,在县城,不干这个,开了个小饭馆。”
当夜,三人宿在老宅边上的厢房。
后半夜,鼓响了。
咚咚咚,咚咚咚,然后缓下来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鼓声不大,可透进骨头里。红绳悬着的鼓面微微地颤,铜钱和铃铛跟着轻响。急的时候像有人在喊,缓的时候像有人在等。一轮响完停住,屋里屋外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,过了一袋烟的工夫,又起一轮。
林疏桐净了手,摘了手套,走到鼓底下,双手轻轻按住了微微发颤的鼓面。
皮面的凉带着松脂和烟火的老味儿,慢慢暖起来。她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太太,穿着神裙,腰铃挂了一辈子都磨亮了,在火堆边跳神,一屯子人围着她,鼓声一起,那些惶惶的脸一张一张安定下来。看见时疫那年的冬夜,老太太扶着门框喘,非要进正屋。看见她站在鼓底下,抬手够鼓,手指头离鼓面就差那么一拃。
她听见那玛奶奶心里的声音。
“鼓槌。新换的鼓槌还没开音。老槌前年裂了,摔了。新槌是我自个儿做的,桦木杆,猪膝骨槌头,做得周正,可没开音。新槌不开音,敲出来的调是生的,调一生,节奏就毛。请神调要是敲毛了,那不是请神,是惊神。人心本来就在风头上,鼓点一乱,人心就更乱,那我这轮鼓,就敲出祸来了。”
“得开音。得找个信得过的手,拿新槌在鼓上一调一调慢慢叩,叩到槌头跟鼓面熟了,音才正。我病着,叩不动了。等病好些。”
“等我病好些,就敲这一轮。敲完这轮,屯子就稳了。就这一轮了……”
林疏桐收回手,站在鼓底下,半天没动地方。
“她不是没敲完。”她转过身,声音放得很轻,“是新换的鼓槌还没开音。她怕敲不出正调,反惊了人心。她想等病好些,把槌开好音,敲完最后一轮安魂鼓。病没等过她。”
“鼓槌?”陈默抬头看,“鼓底下没槌啊。”
“槌在那玛奶奶的遗物里。”老支书一拍大腿,“走,去我家西屋!”
那玛奶奶的遗物是一个桦木箱子,屯里一直供着。开箱,神裙、腰铃、铜镜,箱底用蓝布裹着一对新槌。桦木杆磨得溜光,槌头是猪膝骨,骨头包浆温润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做的,可槌面上没有一丝使用过的划痕。新槌,没开过音的槌。
“徒孙呢?”林疏桐问,“你们说她在县城开饭馆?”
徒孙姓关,叫关小梅,四十七八岁,是那玛奶奶徒弟的孙女。小时候跟着奶奶和太师祖学过几年,学了个皮毛,后来出去打工开店,早不碰这些了。老支书一个电话打过去,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第二天一早,关小梅开着她的小面包车回屯了。
进了老宅西屋,看见那面鼓、那对槌,关小梅眼圈就红了。她说她小时候,太师祖手把手教过她握槌,教过她三急三缓,说她这鼓点学得最像。开音的法子,太师祖也讲过:拿新槌在鼓面上,从请神调起,一调一调,轻轻叩,反复叩,叩到槌头跟鼓面“熟了”,音就开了。急不得,得几天的功夫,得有耐心的人。
“开音的人,得是接这面鼓的人。”关小梅抹了把脸,“太师祖当年是这么说的。”
开音用了五天。关小梅住在老宅里,每天早晚两遍,捧着新槌,对着梁上的鼓,一下一下轻轻地叩。头两天,槌头敲出来的音是散的,发飘。第三天,音开始聚。第五天傍晚,关小梅叩完最后一个音,自己愣住了。那一下,音是沉的,正的,跟她小时候太师祖的鼓声,一个味儿。
开音那夜,关小梅摘下梁上的神鼓,系上腰铃,在老宅正屋,从请神调起,把太师祖传下的那套鼓从头到尾敲了一个整轮。
急的三下,缓的三下。请神,送神,安魂。三急三缓起头,一调接一调,中间没断一下。敲到安魂调的时候,梁上的红绳轻轻晃了晃,铜钱和小铃铛碎碎地响了一阵,像有人在那儿轻轻应和。一曲敲完,余音在屋梁间绕了一圈,散了。散得很慢,很稳。
那夜之后,鼓再没在夜里自个儿响过。鼓挂回了梁上,安安静静,连红绳都不怎么晃了。
那年冬至,白桦屯恢复了一件断了四十年的事,冬至安魂鼓。关小梅从县城搬回了屯里,盘下屯口一间小铺面,白天卖货,逢年过节就摘鼓敲一轮,给屯里故去的人安魂,给活着的人定心。冬至那晚,屯里老小都聚到老宅院里,鼓声三急三缓地响起来,院里院外安安静静,一张脸一张脸,都是定的。
关老爷子坐在头一排,听完一整轮,跟身边的人念叨了一句:“那玛奶奶的鼓,还在定人心。”
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
【支线·萨满鼓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114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三人在屯里歇了一晚。晚饭是关小梅张罗的杀猪菜,酸菜白肉血肠,管够。饭桌上,沈墨渊夹了一筷子血肠,慢慢嚼完,说了一句:
“她要的不是请神,是人心安定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关小梅给三人续着酒,“太师祖活着的时候就讲,神在不在,她也不晓得,可人心是真的。鼓一响,人心一齐,病也好,灾也好,都好扛。她那轮鼓,惦记了四十年,如今敲完了,该歇着了。”
“她要晓得是你敲的,得高兴坏了。”关老爷子举着酒盅,“学得最像的徒孙,接了她的槌。她够不着的,你给她够着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动身。关小梅开面包车送三人到山外的镇上,一路话不多,到了地方,从怀里掏出三双桦木筷子塞给三人,说是她自个儿车的,留个念想。
上了北去的班车,林疏桐掏出手机看地图,看了一会儿,忽然直起了身子。
“墨哥,桐姐,都看这个。”
地图上,山西那个光点周围的小光点全灭了,只剩主光点,亮得比一路上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实、都稳。光点边上的小字,这一回长了一些:
“北边的路,走完了。屋里的人,把账翻到了最后一页。灯不挑了,门不掩了,就坐在门槛上,等着翻山的人,进来喝碗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