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胡杨林往东走的路上,光点又亮了,就在阳关古道边上,离得不远,算是真顺路了。
到的地方叫大墩湾,阳关往西的一段古道,如今还留着一条被千年驼马踩出来的硬土脊,两边全是流沙。文管所在道边一座烽燧残垣旁立了块保护碑。接他们的是文管所的老所长,姓卢,快六十了,在这条古道上跑了半辈子。
“蹄印的事,半个月前起的。”卢所长把三人领到烽燧底下,“每天夜里,这段古道沙面上,会自个儿浮出一行马蹄印。就一行,自西向东,从那边的沙梁后头出来,一路往这烽燧走。”
“自个儿浮出来?”陈默蹲下看那沙面,“不是有人半夜骑马踩的?”
“起先我们也这么想。”卢所长摇头,“可你细看这蹄印的走法。”
三人顺着看过去。蹄印从西边来,起头的印子深,步子迈得开,一步是一步,清清楚楚。越往东走,印子越浅,步幅越收越窄,到烽燧残垣跟前最后几步,蹄印浅得只剩个印痕,一挪一挪,跟一匹快走不动的老马,熬着最后几步。
“人骑马,装不出这个。”卢所长说,“这是马的真走相。马蹄落地的深浅、摆动的幅度,做不了假。头天夜里风一刮,印子没了。第二天夜里,又来一遍,一个样,分毫不差。我们拿尺子量过,两夜的印子,步幅对步幅,能完全重上。”
“到烽燧跟前就停了?”林疏桐问。
“停了。最后一步,就落在墩底下,前蹄的印子还缺半个,像那只蹄子抬起来,没落下去,就没了。”
卢所长领着三人绕到烽燧南侧。残垣下头,压着一圈塌下来的夯土,他指着一处:“老辈人讲,这儿原先不叫烽燧,叫望乡墩。清朝那会儿,还有戍卒守着。最后一位,是个姓陈的,我们叫他老陈,守墩三十年。”
“这故事,是道班一个老工人讲给我的,他家老人传下来。”卢所长找了块石头坐下,慢慢说,“老陈是中原人,十八岁上被发配到这儿当戍卒,一守三十年。三十年里,他巡边靠一匹马。那马是军里淘汰下来的老马,分给他的时候都快不能用了,俩老的,相依为命。老陈守墩,马驮着他,一趟一趟走古道。风里雪里,走了三十年。”
“后来裁撤,戍卒都撤了,老陈岁数也大了,上头准他回中原养老。临走前一年,那匹马老死了,就死在这墩底下。老陈埋了它,埋在墩南边。道班老人讲,老陈埋马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它跟我走了三十年,苦了一辈子。我答应过它,退役那天,带它一起回中原。它等不上了,可它还想再走一趟东边的家。”
“老陈后来走了,回没回到中原,没人知道。墩塌了,人也散了,就剩这个故事,和这一段古道。”
当晚,三人守在烽燧边上。
后半夜,风停了,沙面平得跟水一样。忽然,西边沙梁的影子里,沙面开始动。一个蹄印,无声无息地陷下去,接着第二个,第三个。一行蹄印,从沙梁后头一路往东过来,深,稳,一步一步。走着走着,印子浅了,步子小了,一步一步挪。最后,那行蹄印挪到墩底下,最后半步,蹄子抬起的那个坑,浅浅的,缺着,再没有下一个了。
满地月光,四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林疏桐净了手,摘了手套,走到那行蹄印的尽头,蹲下身,双手按在了墩底下的沙土上。
沙的凉,干得发涩,慢慢暖起来。她看见一个精瘦的老兵,牵着一匹枣红老马,在古道上走,一年一年,马从壮实走到瘪了脊背,人从挺直走到驼了背。看见老兵喂马,自己那份干粮掰一半泡在水里给马。看见裁撤的文书下来那天,老兵拍着马脖子笑:“伙计,咱回家。”看见第二年开春,马倒在墩底下,老兵抱着马脖子坐了一天一夜。
她听见的不止是老陈的声音,还有马的。或者说是两个缠在一起的。
老陈的声音:“我对不住它。说好了退役一起回中原,它没等到那天。我埋它的时候跟它讲,你先走一步,在这儿等着,等我把我这把老骨头的事办完,我回来接你,咱俩一起走。可我这一走,就没回来。不是不想回,是回去以后,病了一场,人就垮了,走不动这么远的路了。我在中原躺了七年,天天夜里想着古道,想着它在这儿等。”
马的念头简单得多,一股一股的,不带字,可林疏桐听得懂:往东。往东就是家。他说往东。走。他没来,我先走。走给他看。走慢点,等等他。每夜走一趟,每趟走到墩底下,就当他到了。到了,歇一歇,明夜再走一趟。等他。
“它每夜走这一趟,是替老陈走。”林疏桐收回手,眼眶有点热,“老陈答应过它,退役那天一起回中原。人先走了,没能回来接它。马在这儿,一步一步,往东走,替他把这趟回家的路,走了一遍又一遍。它走不动的那几步,不是它累了,是它知道,走到墩底下,这一趟就又算到了,明夜还得从头再走。”
四人半天没人说话。末了,陈默狠狠抹了一把脸:“妈的,一匹马。”
“它等的,就是有人认下这个约。”林疏桐说,“老陈没能带它回中原,可‘回家’这件事,得有个着落。给它立个碑吧。把老陈和它的故事刻上去,让它每夜走到墩底下的时候,知道这一趟是到了,是到家了,不用再从头走了。”
卢所长连夜给县里打了报告。立碑的事,文管所本来就做过方案,一直没批下来资金,这回材料齐了,上头特事特办。碑是块青石,就立在烽燧残垣下,那行蹄印每晚消失的地方。碑名三个字:义马碑。碑文不长,是卢所长拟的,三人都过了目:
“清戍卒陈公,守墩三十年,与一马相依巡边。裁撤之年,许马同归中原。马先殁于墩下,公葬之。公后归中原,病殁,未得返。马夜夜自西而东,行至墩前,代公归也。今立此碑,认此约。人马之信,山河为证。到家了。”
立碑那天,是个白天。碑立好,卢所长带着文管所的人,在碑前烧了一沓纸,又摆了一捆新鲜的苜蓿。
当夜,三人守在碑边。
后半夜,蹄印又来了。自西向东,深一步浅一步,一步一步挪到墩底下,挪到碑前。最后那半步,前蹄抬起的坑,落下了。整整齐齐,一个完完整整的蹄印,踏在碑前的沙上。
然后,沙面上那行蹄印,从东往西,一个一个,慢慢地平了,像有一只手,一路轻轻抹过去。抹到最后,一个印子都没剩。
第二夜,三人又守了一宿。沙面平平整整,蹄印再没来过。
往后,古道边这处残垣,渐渐有了名气。卢所长把老陈和马的故事写进了讲解词,来往的游客、跑运输的司机,路过望乡墩,都停一停。不知是谁起的头,路过的人都往碑座上添一把草,干草、苜蓿、路边揪的一把驼绒草,堆在碑前,添的人说一句:“给那匹回家的马。”一年下来,碑座边的草添了一茬又一茬,文管所的人隔阵子清一回,清出来的草,就撒在墩子周围。开春的时候,撒过草籽的地方,真冒出来几丛绿。
界面自己弹了出来。
【支线·阳关古道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118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动身那天早上,卢所长送到路口。沈墨渊同他握手,握完了,看着那块碑,说了一句:
“马都记得的约,人别忘。”
卢所长愣了一下,随即重重点头:“记着呢。碑在,就记着。”
车往东开,山西的方向。林疏桐看着手机算:“118了,还剩九个。主光点催了两回了,怎么着,下一个该让人喝上水了吧?”
话音没落,手机震了。地图上,山西那个主光点边上,小字又换了:
“蹄印到家了,碑也立了。桌上两只碗,一只满的,一只还空着。空的那只,等九个人。翻山的,把步子放匀——路还长,水还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