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发现。”
严朔的声音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沙哑。他面前的屏幕上，密密麻麻的代码像瀑布一样滚动。
林子川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他身后。王磊和白玲也围了过来。
“小五提供的算法核心模块，我们拆解了七成。”严朔敲了敲键盘，调出一个三维模型图，“你们看这个筛选逻辑——它从社交数据、消费记录、就医信息、甚至外卖评价里抓取关键词，建立心理画像。”
屏幕上，无数光点汇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“孤独指数、绝望感、社会支持度缺失……这些指标权重最高。”莫晓顶着黑眼圈补充道，“算法会给每个人打分，超过阈值就列入‘高危名单’。”
白玲盯着那些闪烁的光点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进入诱导模块。”严朔切换界面，屏幕上出现了一排排预设的话术模板，“根据每个人的数据特征，匹配最可能引发崩溃的刺激方案。有人收到的是债务催收短信，有人是伪造的医疗诊断书，有人是精心剪辑的亲人辱骂录音——”
“量身定制的绝望。”林子川声音低沉。
“对。”严朔深吸一口气，“但这套算法有个致命的漏洞。”
他调出另一段代码。
“所有预测模型，都建立在‘人的行为具有连续性’这个前提上。”严朔指着屏幕，“算法认为，一个过去三个月社交互动为零的人，明天也不会主动和人说话；一个连续失眠三十天的人，第三十一天也不会睡好。”
王磊皱眉：“这不对吗？大数据本来就是找规律。”
“规律可以打破。”严朔敲下回车键，“算法无法预测完全随机的善举。”
屏幕上弹出一个模拟案例：
【目标A：独居，失业，社交数据为零，连续十七天搜索“无痛死亡方法”。】
【算法预测：72小时内实施自杀概率87%。】
【干预方案：发送伪造的“体检报告异常”短信，加剧焦虑。】
案例下方，突然跳出一行红色文字：
【模拟变量插入：第18天上午9点，邻居敲门赠送自制糕点，闲聊15分钟。】
【算法重新计算：72小时内自杀概率降至41%。】
“一次毫无征兆的善意接触，就能让概率腰斩。”严朔说。
白玲盯着那行数据，忽然明白了：“因为算法是基于历史数据做预测的。如果一个人突然做出和过去完全不符的行为——比如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突然主动帮助别人——算法的预测模型就会失效。”
“对。”莫晓点头，“但问题在于，这种‘随机善举’在现实中太少见了。邻居可能永远不会敲门，路人可能永远不会对陌生人微笑。算法赌的就是这种小概率事件不会发生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子川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。路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。
“如果……”他转过身，“如果我们故意制造这种‘随机事件’呢？”
严朔一愣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算法不是无法预测善举吗？”林子川走回屏幕前，“那我们就给名单上的每一个人，都安排一次‘意外’的善意接触。志愿者随机上门，社工‘偶然’路过，甚至让快递员多聊两句——打破他们的孤独状态。”
王磊眼睛亮了起来：“干扰算法的判断？”
“对。”林子川看向严朔，“能在模型里模拟吗？”
严朔和莫晓对视一眼，立刻坐回电脑前。键盘敲击声密集地响起。
二十分钟后。
“可行。”严朔抬起头，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兴奋，“我们模拟了三百个高危案例，如果能在算法标记后的二十四小时内，插入至少一次善意接触，自杀预测概率平均下降百分之三十五。”
白玲算了算：“但需要多少人？全市的高危名单有多少？”
莫晓调出一个数字：“根据小五提供的部分数据反推，光是我们市，目前可能被算法标记的人就不低于两百个。而且名单是动态更新的。”
“两百个人，每个人都需要一次‘自然’的接触。”王磊揉了揉太阳穴，“还不能让‘蜂巢’察觉我们在干预——否则他们可能会调整算法，或者直接换更激进的手段。”
林子川看了眼时间：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赵厅长的电话。
铃声响到第五声才被接起。
“子川？”赵厅长的声音清醒，显然也没睡。
“厅长，我们需要启动全市的社工和志愿者体系。”林子川言简意赅，“针对特定人群进行善意干预，具体名单和方案我让严朔发过去。理由……可以包装成‘冬季心理健康关怀行动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把握吗？”赵厅长问。
“能争取时间。”林子川实话实说，“算法有漏洞，但漏洞会补上。我们必须在这之前，找到握刀的人。”
“需要多少人力？”
“至少三百人，要分散行动，接触方式必须看起来随机。”
赵厅长叹了口气：“我协调民政和团委。但子川，动作不能太大，‘蜂巢’如果发现我们在系统性地对抗算法——”
“那就进入下一回合。”林子川说，“总比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人强。”
电话挂断后，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王磊，你配合严朔筛选最紧急的名单，优先干预预测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的。”林子川开始布置，“白玲，设计接触话术模板，要自然，不能像心理辅导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莫晓，继续深挖算法，找其他漏洞。”
窗外，天色开始泛白。
严朔把第一批二十人的高危名单发给了赵厅长。二十分钟后，反馈来了：社工队伍已经动员，志愿者群发布了“随机关怀”活动通知。
早上六点，第一个接触行动开始。
屏幕上，代表某个独居老人的光点从危险的红色转为橙色——社工以“检查楼道暖气”为由敲门，顺便送了份早餐，聊了十分钟天气。
六点半，第二个光点变色。
七点，第三个。
“有用。”王磊盯着实时数据，“但太慢了。照这个速度，今天最多能覆盖五十个人。”
“那就加快。”林子川说，“让志愿者两人一组，分区行动。”
白玲忽然抬起头：“林队，如果‘蜂巢’此刻也在看这些数据呢？”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。
“他们一定会看。”林子川说，“但看到的是算法预警失效，是概率波动——他们首先会怀疑算法出了问题，而不是怀疑有人干预。这能给我们争取至少一天时间。”
一天。
二十四小时，找到那个握着刀的人。
严朔忽然敲了下桌子：“林队，我又发现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算法里有个隐藏的日志模块。”严朔快速操作着，“每次预测成功——我是说，每次有人真的自杀后——系统会自动记录，并且……给操作者打分。”
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：
【操作员Q，本月成功率：94%。历史最高：97%。】
下面是一排排时间戳和地点编号。
林子川盯着那个“Q”。
“能找到日志的存储位置吗？”他问。
“我试试。”严朔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“但对方肯定有反追踪措施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站在门口，手里抱着个纸箱：“请问……王磊先生在吗？有加急件。”
王磊愣了一下：“我是。”
快递小哥把箱子放在桌上，转身就走。
箱子没有寄件人信息。
林子川和王磊对视一眼，戴上手套，小心地拆开纸箱。
里面没有危险品。
只有一部老式翻盖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显示一条未读短信：
【游戏升级了。现在开始，每救一个人，我就多标记两个。】
手机下面，压着一朵干枯的兰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