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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4章 火山热海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2419 2026-08-29 15:21:48

从澜沧江边的傣寨出来,光点往北跳了一小步,落在腾冲,热海。

这回是三人往东绕了一圈才到。热海是地热景区,山谷里到处冒白汽,地面上石头缝里滋滋地淌热水,空气里一股硫磺味。光点亮在景区深处的一眼老泉边,叫怀胎井。

来接他们的是景区管理处的赵主任,四十来岁,本地人。

“老人影的事,得从头讲。”赵主任领着三人沿石阶往山谷深处走,“怀胎井,是热海最有讲究的一口泉。泉水终年温的,老辈人说,成婚几年没娃娃的夫妻,来井边喝三口水,回去就有喜了。信不信另说,反正几百年了,来求水的人没断过。”

“半个月前起,夜里有守夜的工作人员报上来,说井边有个老人影。”赵主任放低了声音,“雾气里,一个老头,在井边忙活。添柴,看火,试水温。穿着老式的对襟褂子。工作人员喊他,他不应,一转身,雾一漫,人没了。连着半个月,夜夜有。有几个年轻员工吓得辞了班,我这管理处一半人不敢值夜。”

“就一个影子?”陈默问。

“就一个影子。可那影子干活儿的路数,老员工都说像一个人,段伯。”

赵主任找了处石阶坐下,慢慢讲。

段伯,段守汤,热海最后一个守汤人。他家的营生,是从他爹手里接的:守着怀胎井,替来求水的人温汤。老辈的规矩,来喝怀胎水的夫妻,得喝温的,喝凉的伤身子。井边的柴灶是段家盘的,谁家来人,段伯就添一把柴,把水烧到温,舀给人家,再送人家下山。他守了三十年,送走了一对又一对夫妻。他常说一句话:“温汤送子,是热海给山下人的礼。礼不能凉。”

“段伯是十年前走的。”赵主任说,“他走以后,景区开发了,井边修了栏杆,立了牌子,可守汤的柴灶,拆了。求水的人如今自己拿瓶子灌,灌了就走。老规矩,就断了。”

“他家里人?”

“一个儿子在昆明,早不干这个了。段伯走的时候,儿子回来奔丧,把老屋锁了,人就再没回来过。”

当晚,三人和两个胆大的老员工一起,守在怀胎井边。

山谷的夜又湿又热,白汽一团一团从井口漫上来。后半夜,雾里真的有了动静。先是一声轻轻的咳嗽,然后柴禾断裂的脆响,啪,啪。雾气淡了淡,一个老人的影子在井边显出来,对襟褂子,弓着腰,往灶里添柴,添一把,直起腰,朝井里望一眼,又俯下身去试水温。那动作稳当、熟惯,一看就是干了三十年的人。员工小声喊了一句“段伯?”那影子顿了一下,没回头,雾一漫,没了。

林疏桐净了手,摘了手套,走到井边,把手伸进了温泉水里,就伸在老人影刚才试水温的地方。

泉水的温,带着矿物质的涩,慢慢暖起来。她看见一个老头,三十年,守着井边的柴灶。来求水的夫妻,什么样的都有,害羞的,哭着的,跪下磕头的,段伯一律先让他们坐下,喝口温水,缓缓,再给舀怀胎水。看见他夜里守灶,火光映着他的脸,嘴里念叨着各家的事:李家的媳妇喝了两回了,该有了;张家条件差,柴钱就免了吧。看见他病了,儿子从昆明打电话让他别干了,他嘴上应着,第二天照样到井边。

她听见段伯心里的声音。

“我这一辈子,送出去多少娃娃,记不清了。有的一喝就中,有的喝了一年才中,有的一直没中。没中的那些,我不敢多想,一想心里就疼。人家两口子抱着最后一丝指望来喝我这口温水,我给人家温着,就是把人家的指望温着。”

“断不了的指望就一桩。山下杏花村,姓杨的那两口子。结婚八年没娃娃,喝了两回,没中。第三回来的时候,两口子的样子我不忍看,男的头发白了一半,女的一路不说话。我给他们温了汤,舀了水,临走我跟他们讲:明年开春你们再来,我在这儿等你们,我给你们留着头一灶柴。两口子哭着走了。”

“第二年开春,我没等着。年前我病倒了,一病没起来。开春那阵子,正是他们该来的时候,我躺在昆明的病床上,天天朝家的方向想:来了没?来了没?我没等到信儿。”

“我就这一个没办完的应许。头一灶柴,我留着呢。那两口子要是来,看见井边没灶了,看见没人温汤了,他们会怎么想?他们会想,热海的礼,凉了。礼一凉,人的指望就凉了。我夜夜来添柴,就是把那灶火留着,把他们的指望留着。汤要温着,才养人啊。”

林疏桐收回手,站在井边,半天没说话。

“他不是放不下那把柴。”她转过身,声音发沉,“是有一对夫妻,杏花村姓杨的,他答应过‘明年开春再来,我给你们留着头一灶柴’。他病倒了,没等到来年开春,到死不知道那两口子来没来。他夜夜添柴,是把那灶火给那家人留着。”

“杏花村姓杨的?”赵主任一拍大腿,“我打听过杏花村,我去问!杨姓的、结婚多年没娃娃的,这么些年了,孩子该不小了,好找!”

赵主任连夜托人打听,第二天下午就有了信儿。杏花村确实有这么一家,姓杨,两口子如今五十来岁了,孩子都上小学四年级了。当年那两口子喝了两回怀胎水没中,第三年开春,正赶上段伯病重,他们听说了,没好意思再去,怕给老人添堵。哪想到第二年,媳妇就有了。两口子一直念叨,说娃娃是怀胎井的水给的,更是段伯的心给的。这些年,他们每年都带孩子来热海,可从来没在井边遇见过段伯,不知道段伯已经走了十年了。

杨家三口是第三天到的。赵主任在景区门口接的,一路领到怀胎井边。杨家两口子一听说段伯走了十年,走前还惦记着他们那灶头柴,两口子当场就哭了。杨家媳妇哽咽着说:“我们一直想来谢他,一直以为他还在。头一年我们去晚了,第二年有了娃娃,一忙,就……我们欠他一声谢,欠了十一年。”

那天傍晚,景区在井边重新盘了灶。是照着老员工记忆里段家的柴灶盘的,位置、朝向,都按老规矩来。杨家男人劈了柴,一把一把添进去,火升起来,锅里的泉水慢慢温了。杨家媳妇舀了三瓢,第一瓢,端端正正浇在灶前的地上,说是敬段伯;第二瓢,给丈夫;第三瓢,她自己喝了。上小学的儿子捧着一杯温水,学着大人的样子,朝井边鞠了一躬。

灶火正旺的时候,井口的白汽忽然浓了,一大团,从井里涌上来,涌到灶边。雾气里,那个穿对襟褂子的老人影又显出来了。这一回,他没添柴,就站在灶边,看着杨家三口,看着那灶火,看着锅里温着的水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那张雾里的脸,皱纹全舒展开了,是放心了的笑。笑完,那影子从脚下开始,一点一点散了,散成白汽,融进井口涌出来的热气里,一点不剩。

灶火噼啪响了一声,井雾平平常常地漫着,再没有别的动静了。第二夜,第三夜,井边再没出现过老人影。守夜的员工,胆子一个一个都回来了。

后来,景区把井边那座柴灶留了下来,成了怀胎井的一个景致。导览词添了一段,是赵主任亲自写的:“这口井温了几百年,最暖的三十年,是一位姓段的老人守出来的。他添的每一把柴,都是热海给山下人的礼。”来求水的、来游玩的,路过灶边,都爱往灶里添一把柴,火就没断过。杨家每年清明都来,来给灶添头一把柴,孩子如今都会自己劈柴了。

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

【支线·火山热海·已完成】

【累计进度:126/127】

【评级:甲等】

屏幕底下,还多了一行小字:边疆支线,至此终。

“126,就差一个了。”林疏桐收起手机,长出了一口气,“最后这一个,再办完,就是山西那碗水。”

“是啊。”林疏桐望着井口蒸腾的白汽,轻声说,“还差一个了。”

三人往山下走。走到景区门口,林疏桐的手机又震了。地图上,山西那个主光点边上,小字换了:

“灶火没断,汤也温着。桌上那只碗,就差最后一勺月光了。翻山的人,回头看了看走过的路,把最后一步,留给了最后一件事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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