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山脚下的村子，是这一路最靠边的一个点。
村子真小，十几户人家，石头垒的房子，一层压着一层，贴在山根底下。两人是搭村里人拖拉机进来的，开车的是个藏族小伙子，叫扎西，汉语说得利索，一路都在问他们来干什么。
“来看一个人。”林疏桐说。
“我们村没外人。”扎西笑，“就一个老阿妈，天天在玛尼堆那儿坐着，你们要看她？”
“就是她。”
村口的玛尼堆有半人高，石头上刻着经文，一圈一圈码得整整齐齐。玛尼堆旁边，坐着个老阿妈的身影。
说是身影，是因为村里人看不见她。扎西把两人放在村口就走了，临走嘀咕了一句：“跟老阿妈打招呼可以，别吓着孩子。”
林疏桐在玛尼堆前站定。
老阿妈的身影就在三步外，穿着藏袍，腰弯着，手里一个铜质的小转经筒，一刻不停地转。她的嘴唇也在动，无声地念，念一句，转一下，念一句，转一下。日头照在她坐的地方，石板都被磨得发亮——那是她生前坐了几十年，磨出来的。
“她坐了多少年了？”沈墨渊压低声音。
当天下午，两人去村里问了。接待他们的是村里的老支书，六十多岁，也姓扎西，大家都叫他老扎西。听说两人问玛尼堆旁的老阿妈，老扎西把酥油茶往两人碗里续满了，才开口。
“我阿妈。”他说，“走了十二年了。活着的时候，每天转经。天不亮起来，先转山下的经幡，再回来坐在玛尼堆这儿，转手里的筒，给全村人念经祈福。谁家孩子病了，她多念一段。谁家的牛丢了，她多念一段。她说她不识字，不会别的，会念经，那就给全村人念一辈子。”
“她走的那天呢？”
“就坐在那儿走的。”老扎西指指玛尼堆，“早上家里人去送早饭，她坐着，手里的筒还转着半圈，人已经没了。脸上是笑着的。”
“之后呢？村里有什么不对的？”
老扎西看了他们一眼，像是下决心：“你们既然看得见，我就直说了。阿妈走后头一年，村里的说，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，玛尼堆那儿有个影子，在转圈。看得见影子，听不见声。一开始有人怕，后来看明白了，那是在转经。再后来，家里谁病了，去玛尼堆那儿坐一会儿，病就好得快。孩子考试前去磕一个头，考得就好。村里人都说，阿妈没走，还在给我们念。”
“十二年，没人害怕过。就是，”老扎西的声音低了，“就是心疼。她老人家一辈子没歇过，走了也不歇。我们给她办过法事，请过喇嘛，超度过。喇嘛说，超不走。她不是走不了，是不想走。”
“她说过什么吗？生前。”林疏桐问。
老扎西想了很久，忽然一拍腿：“说过！她走前那一年，老念叨一句话。她说：我念的经，不知道佛爷收到没有。要是收到了，给个回信就好了。”
晚上，林疏桐在玛尼堆前坐了半宿。
老阿妈的身影还在转，一夜没停。林疏桐没打扰，就坐在旁边看，看她念一句，转一下，看她转经筒的手，那只手枯瘦，指节上全是老茧，是转了六十年的手。
第二天清早，天刚蒙蒙亮，林疏桐走到老阿妈跟前，蹲下来。
“阿妈，我是来送信的。”
身影的转动，慢了半拍。
“您念了一辈子经，给全村人祈福，死后又念了十二年。”林疏桐说，“您想知道佛爷收到没有。阿妈，收到了。我一件一件说给您听，”
她转头，看向村子。晨光里，炊烟一根一根升起来了。
“您念过经的孩子，都长大了。东头那家的儿子，在县里当了老师。西头那家的姑娘，嫁去拉萨，日子过得好。您祈福过的牛，那年找回来了，如今它的孙子还在您家棚里。村里这十二年，没死过一个年轻人，没遭过一次灾。孩子考试前去磕头的那个，如今上大学了，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。阿妈，您念的每一句，都有回信。回信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字，是村里这一户户的炊烟。十二年了，一天没断过。”
老阿妈的身影停住了。转经筒，第一次停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村子的方向，看了很久很久。晨光穿过她，落在玛尼堆上。
林疏桐伸出手：“阿妈，把经筒给我。您念了一辈子，这一段，我替您念。您歇着。”
那只枯瘦的手，把转经筒递了过来。筒到了林疏桐手里，是沉的，带着温度。
林疏桐站起身，学着老阿妈的样子，转了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
三圈转完，她说：“您的祈福，全都收到了。回信也送到了。往后村里的经，庙里的喇嘛会念，孩子们会念，您的孙子会念。您的班，有人接了。您呐，可以休息了。”
转经筒在她手里，轻轻震了一下。
老阿妈的身影站起来，直起了那一辈子弯着的腰。她冲林疏桐笑了一下，那个笑，跟老扎西说的她走时脸上的笑，是一样的。
然后她化作一道光。不是散的，是一整道，干干净净，缓缓升起来，越过玛尼堆，越过经幡，融进了雪山。
雪山顶上的雪，被朝阳照红了。
村里的狗叫了两声，又安静了。老扎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村口，看着玛尼堆，看了半天，抹了一把脸，转身回屋，端出来一整壶酥油茶和一摞饼，非要塞给两人。
“阿妈走了。”他说，“走得高兴。谢谢你们。”
林疏桐把转经筒交还给老扎西：“这是她的东西，留在村里，摆在玛尼堆上。往后孩子们路过，转一下，就是替她念一段。”
“得嘞。”沈墨渊在旁边偷偷抹眼睛，被发现了也不害臊，“妈的，十二年的班，说交就交了。这是我这四十七站里，走得最痛快的一个。”
嗡：
界面响了。这一次的声音很长，长得像一口钟。
【支线·雪山村落·已完成·评分：甲等】
【民俗纪闻录·支线进度：127/127·全部完成】
【综合评价：甲等】
沈墨渊的本子摊在膝盖上，最后一页，第一百二十七个名字写完。他把笔帽按上，手都有点抖：“完了？真完了？一百二十七个，一个不差，全甲等。”
话音没落，界面又“嗡”了一声。整张界面翻新了，金底红边，一行一行铺开，是这一路从没见过的样式。
【所有支线完成】
【解锁：民俗纪闻录·终章】
【终章内容：待开启】
【开启条件：返回起点·纸扎铺】
“回奶奶那儿。”沈墨渊念出来，“终章从起点开。”
林疏桐握着手机，还没答话，界面的最底下，又浮出来一行小字。那行字不在任何框里，就那么静静地悬着，像有人特意加上去的。
“你走完了所有的路。但你走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嗡——
【民俗纪闻录·终章·待开启】
【同时检测到：九怨锁阴阵·波动等级·中·持续上升】
【返回起点途中·将经过：阵眼之一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