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往东走了两天。中途在一处阵眼所在的城市停了半天，两人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口埋在老城区菜市场底下的古井，井上头压着一间废弃的配电房。界面显示，波动等级“中”，和出发时一样，稳着，没再往上蹿。
“没恶化。”沈墨渊蹲在配电房外头看了半天罗盘，“针是偏的，但偏得稳。疏桐，你那朵花管用？”
“不是我管用。”林疏桐看着井口的方向，“是这一百二十七个‘被看见’，在替它松绑。它现在安静，是因为锁在慢慢开，不是在崩。”
“那就好。走吧，回家。”
到纸扎铺的时候，是个傍晚。铺门开着，奶奶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豆角，一抬头看见两个人，手里那把豆角差点掉了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全办完了？”
“全办完了。一百二十七个。”
奶奶“哦”了一声，低下头继续择豆角，择了两下，又停下来，冲屋里喊：“汤在灶上！碗在老地方！都进屋去，别挡我这儿的光！”
嘴上是这么赶人，可林疏桐分明看见，老太太择豆角的手在抖。
吃了饭，洗了澡，一夜无话。第二天是个阴天，铺子里没什么生意，沈墨渊补觉补到中午，起来的时候，发现林疏桐坐在里屋的旧书桌前，面前摊着一个崭新的厚本子。
不是手机，不是界面。是纸的、带墨水的本子，笔帽都没开的钢笔搁在旁边。
“干嘛呢？”他凑过去，“写日记？”
“写书。”
“写书？”沈墨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，“你会写书？”
“不会。”林疏桐拧开笔帽，“不会就学。墨渊，我这一路有个事一直搁在心里。一百二十七个魂灵，界面记着一份，你的本子记着一份。可界面是给我看的，你的本子是给你自己看的。这两份东西，哪天界面关了，本子丢了，这一百二十七个人，就又没了。他们好不容易从‘被遗忘’里走出来，走了一遍，又回到没人记得的地方去，那我这一年多，等于白跑。”
沈墨渊不吭声了，听她说下去。
“所以我要把它写下来。”她说，“不是写成小说。小说有人物、有冲突、有起承转合，我一路走来，他们不是人物，他们是人。我不编，不加戏，一个站一个站地记：他是谁，他在哪，他等什么，他最后怎么走的。写成一本书，就叫《民俗志》。让往后的人知道，这片土地上，曾经有这些人活过，爱过，痛过，最后被遗忘过，又被人找回来了。”
“就咱们俩看？”沈墨渊问。
“先写完再说。”林疏桐铺开第一页纸，“守夜人认牌子，也认记录。我奶奶说过，这组织老得没人数得清年头，靠的就是一辈一辈的记录传下来。我妈那辈断了，我这辈，接上。”
她提笔，悬在纸上，想了想。
沈墨渊以为她第一篇会写阿莲，纸嫁衣镇那一个，一切的起点。
可林疏桐落笔，第一行写下的名字不是阿莲。
她写的是：林素心。
沈墨渊凑近了看，看她一笔一划往下写：
“林素心，纸嫁衣镇第二十二代守夜人。温和派。一生经手差事三十七件，件件有始有终。查九怨锁阴阵激进派手脚，查至一半，殁于差上。终年四十一岁。”
写到这儿，她停了停，笔尖悬着，像在斟酌。然后继续写：
“她不是英雄。她只是一个妈妈。”
写完这九个字，她把笔放下，往椅背上一靠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像卸下了背了一年多的东西。
“第一篇给她。”她说，“这本书是她起的头。她查到一半断了的线，我接上了。书得从断线的地方写起。写完她，才轮得到阿莲，然后是蛇神新娘、阴婚镇、更夫、乐伎，一站一站往下排，一个都不漏。”
沈墨渊看着那页纸，看了半天，忽然起身出去了。林疏桐以为他去倒水，没在意，低头继续写阿莲那一篇的开头。
过了一会儿，沈墨渊回来了，抱着一摞东西：他那两本记账本，一本旧的翻烂了的，一本新的，还有姑姑沈秋水的手记复印底稿。
他把这些东西“咚”地放在书桌另一头，拖过凳子坐下，也拧开一支笔。
“我也帮你写。”他说，“你写故事，我校对。名字、地名、日期，我这本子上全有，一个都不会错。还有——”他拍了拍那摞复印稿，“我姑姑那半本手记，最后也并进去。她当年查的东西，断了的，你现在全接上了，合在一块儿，才算完整。守墓人这一线和守夜人这一线，本来就是一根藤。”
“你不用陪着我写这个。”林疏桐看着他，“你不是还有你家的摊子要回。”
“我家摊子就是这件事。”沈墨渊理直气壮，“我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，说终章了，我跟到底。她还在电话里说，写得好了，她拿去族里存档，沈家的库房里有的是地方放这种东西。”
两人就这么坐下了。一张旧书桌，一盏台灯，一人一边。林疏桐写，写一段递过去；沈墨渊看，核一个名字，核一个日期，在旁边用铅笔做个小记号，再递回来。屋里就剩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的沙沙声，偶尔有一句对话。
“阿莲是叫阿莲还是叫莲？”
“阿莲。第六站你记的。”
“对，我这儿有。阴婚镇那年是旱年还是涝年？”
“旱年。井都见了底，所以才闹的阴婚。”
“得嘞，改过来了。”
写到下午，门帘一响，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，一人跟前放了几块，也没走，站在林疏桐身后，看她写。
林疏桐没回头，笔没停。奶奶就这么站着看，看了得有十分钟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到第一页那行“她不是英雄。她只是一个妈妈”，老太太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又擦了擦。
“素心小时候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也在这张桌子上写字。她那时候写的是账，谁家订了纸人，谁家欠着钱。写完就趴在这儿睡着，我给她披衣裳。”
林疏桐的笔停了。
“后来她接了摊子，出去跑差，回来也坐这儿写。写的东西不给我看，锁在抽屉里。”奶奶看着那个抽屉，“她走了以后，我打开看过。没写完，就半本，后头全是空页。”
“抽屉里那半本，还在吗？”林疏桐问。
奶奶没说话，弯下腰，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，摸出一样东西。一个牛皮纸包着的本子，纸都黄透了。
“你妈查阵法那半年，记的东西。”奶奶把本子放在林疏桐手边，“我留着，一直不知道给谁看。今天知道了。写吧。把她那半本并进去，她的路和你的路，就接成一条了。”
林疏桐把那个旧本子接过来，很轻地翻开第一页。上面的字迹她认得，和她自己的一笔一划，有六分像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它摆在自己那摞稿纸的最上头。
“妈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，“你的账，我来结。”
天擦黑的时候，第一篇和第二篇都写完了。沈墨渊去灶上热饭，林疏桐把当天的稿子理齐，在最后一页的末尾，落下今天写的最后一句话：
“每一个被遗忘的魂灵，都值得被记住。”
写完，她听见身后有动静。回头一看，沈墨渊端着两碗汤站在门口，下巴冲桌上的稿子点了点：
“写到哪里了？”
“阿莲，超度那一段。”
“那一段我有补充。”他把汤放下，一屁股坐回来，翻自己的本子，“阿莲临走前说的那句话，你写全了没有？‘下次扎嫁衣，扎件红的’，我当时在场，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念给我听听。”
林疏桐拿起稿子，念了一遍。
沈墨渊听完，点头：“行，一个字没差。接着写，下一个，蛇神新娘。”
他重新拧开笔。窗外，奶奶在铺子里点起了灯。
嗡——
【检测到：民俗志·编纂启动】
【记录对象：127+2】
【新增记录对象：林素心·第二十二代守夜人·档案·已补全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