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薇是被一股药味熏醒的。
苦,涩,还带着点说不清的陈旧气,像谁把一整罐中药泼在了她枕头边。她皱着眉睁眼,入目是一顶绣着缠枝莲纹的青色绣帐。
她盯着那帐子看了三秒。
不对。她家天花板是白的,装吸顶灯,昨晚她改稿改到凌晨四点,直接趴工位上了。医院的天花板她也见过,去年同事猝死,她去送过最后一程——那种惨白惨白、飘着消毒水味的顶。
可眼前这帐子,怎么看都是古装剧组的道具。
姜明薇猛地坐起来,头痛欲裂。两股记忆在她脑子里狠狠绞在一起,一股是她自己的:二十九岁,编剧,圈内小有名气,昨晚给平台赶第七版大纲,写到一半心脏一抽,然后就没了知觉。另一股陌生又清晰:大梁永徽三年,永宁侯府二小姐姜明薇,十六岁,痴恋太子霍时衍,痴到全京城都知道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细,白,指尖有捏笔磨出的薄茧。
不是她的手。
“我操。”她低声骂了一句。
环顾四周:雕花架子床,黄铜镜梳妆台,晨光透过窗棂上的素纱照进来,落在窗台一盆开得正好的玉兰上。初春的寒气顺着窗缝往里钻,她打了个哆嗦。
梳妆台上摊着一卷画像,画上是个年轻男人,眉目清隽,下颌线绷得极冷。
霍时衍。太子。
姜明薇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全想起来了。
这不是别人的书,是她自己写的书。三年前刚入行时挖的坑,一本叫《东宫谋》的宫斗文,写到八十章烂尾太监,因为她跑去接剧本了。书里有个恶毒女配,永宁侯府二小姐,同名同姓,姜明薇。
她当年给这个女配安排的剧情线:痴恋太子,求而不得;太子心里有个白月光许清婉;女配妒火中烧,趁赏花宴对许清婉下毒;毒没毒成,反被人赃并获;太子震怒,彻查之下又牵出侯府一串烂事,最后女配被赐死,侯府满门抄斩。
写的时候她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。工具人嘛,恶毒女配嘛,不惨一点怎么衬托男女主。
现在她成了这个工具人。
姜明薇闭上眼,逼着自己把原身的记忆捋了一遍。捋到昨晚,记忆突然断了——原身昨夜睡前还好好的,怎么就没了心跳,让她钻了进来?
还有这满屋子的药味。原身记忆里有个词跟着浮上来:清心药。太太,也就是侯府主母、她的嫡母,慈悲得很,说她思虑过重,每月命人煎一整个疗程。
姜明薇心里咯噔一下。这药……她回头再查。眼下有个更要命的问题——
今天是几号?
她抓着记忆翻,翻到那场赏花宴的日子,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就是今天。太子今日过府议政,府里顺带设小宴,许清婉作为贵客也在受邀之列。原身计划了整整半个月,就等着今天动手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穿青色比甲的丫鬟推门进来,十四五年纪,圆脸,进门先福了一礼:“小姐,您醒啦?前头刚传的信儿,太子殿下的仪仗已经出了宫门,晌午前就到府里了。”
采菱。原身的贴身丫鬟,胆小,忠心,书里最后被牵连杖毙。姜明薇看着这张脸,喉咙有点发堵。
“小姐?”采菱见她不说话,凑近了些,“您脸色不大好,可是清心药喝得不舒服?要不奴婢去回太太,今儿这碗先停了?”
“不用。”姜明薇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她清清嗓子,试着把语气压回原身那个娇纵的调子,“采菱,我昨日让你收的东西呢?”
采菱脸色一白,往门口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小姐……您真要用啊?奴婢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越想越怕。那可是要命的事儿,万一,”
“东西在哪。”
“您枕头底下,自己塞的,奴婢不敢动。”
姜明薇的手已经探进枕头下面。指尖触到一个油纸包,硬邦邦一小块。她捏着那东西,手心出汗。
毒药。原身攒了半吊钱托人从外头买的砒霜,分量她当年写设定的时候标过,够毒翻三个许清婉。
她写的。她亲手写的设定,现在躺在她枕头底下。
好,很好。姜明薇深吸一口气,把油纸包原样塞回枕下,脸上没露半分。
慌是没用的。她写了十来年戏,最清楚一个道理:角色落到低谷,哭喊跑跳都是死得快,能活下来的全是先稳住的。
她开始在心里飞速盘。第一条路,今天不出手,躲过赏花宴。不行,原身是宴会的半个主人,称病缺席反而落人口实,而且她一躲,剧情未必跟着躲,这书都烂尾了,天知道这世界自己会怎么长。第二条路,把毒药处理掉,照常赴宴,人多的地方反倒好控制局面,至少许清婉当着她的面被下毒,她洗得干净。
第三条路——她瞥了一眼梳妆台上那张画像——离霍时衍远点。越远越好。上一世这男人是催命符,这一世她躲着走。
“小姐?”采菱怯生生地又开口,“您到底想好了没有?奴婢瞧您这神情,倒像是……不像要出手的样儿了?”
姜明薇抬眼看她。这丫鬟嘴上劝了半夜,东西还是给她收着,劝不动主子就自己吓得没睡好,眼下两团青黑。
“采菱。”姜明薇伸手,把梳妆台上那张画像拿起来,卷好,塞进妆匣最底层,压在一堆绢花下面,“以后这屋里的事,我说了算。”
“那……那毒药……”
“不许提。”姜明薇盯着她,“谁来问都不许提。包括太太院里的人。”
采菱愣了愣,用力点头:“哎,得嘞,奴婢嘴严。”
窗外有丫鬟隔着院子喊:采菱姐,太太那边问二小姐起了没有,说殿下快到了,请二小姐过去陪许姑娘说话呢。
姜明薇的手指在妆匣盖上敲了两下。
许清婉。还真是一步不让啊,剧情这就贴上来了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睡皱的中衣,转头对采菱说:“给我挑件素净衣裳。”
“素净的?”采菱愣了,“小姐您不是备了那件海棠红,说要在殿下面前……”
“海棠红给丫鬟穿都嫌扎眼。”姜明薇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角,“今天,谁的颜色重,谁先倒霉。”
采菱抱着衣裳站在原地,半天憋出一句:“小姐,您今儿……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姜明薇解帐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病了一场,”她说,“想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