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菱去外间取衣裳的工夫，姜明薇没闲着。
她跪坐在梳妆台前，一寸一寸摸那台面。原身的记忆里有一样东西，方才慌乱中只闪过一个角，现在她要把它挖出来。记忆没错的话，在左侧第三根雕花柱底下。
指腹按上去，抠、转、往外一带。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一块巴掌大的暗板弹开，里头躺着一本蓝布面的册子，封皮上落了层薄灰。
日记。
姜明薇把册子抽出来，吹了吹灰，翻开第一页。字迹娟秀，是她自己的手，她这具身体的手。
「永徽元年三月，初见殿下。」
姜明薇挑了挑眉。行，还是个一见钟情的开局。她快速往后翻，一年多的 entries，越翻，眉头皱得越紧。
「永徽元年八月，太太又提那事。我说我不愿，太太说，由不得我。」
「永徽元年十月，宫宴之上，我照太太教的话说了。满座都笑了，说我痴。殿下看我的眼神，像看一件脏东西。太太很满意。」
「永徽二年二月，为什么是我。哥哥们不去争，倒叫我去痴。」
姜明薇翻页的手停住了。
不对。这跟她写的剧本完全不是一回事。她笔下的姜明薇是个纯度百分之百的恋爱脑疯批，为爱下毒，死不足惜。可眼前这本日记里，那个“痴恋太子”的二小姐，是被太太一步步教出来的、演出来的。
演给谁看？图什么？
她往后翻，字迹越来越乱，有几页墨迹洇开，像写字的时候手在抖。
「永徽二年冬，清心药加了一倍的量。我近来总忘事，前日竟想不起娘的样貌。我不敢说。」
姜明薇的目光在“清心药”三个字上钉住了。
原身吃了两年多的药，越吃记性越差，越吃手越抖，然后就在昨夜，睡梦里没了心跳，让她这个外来户钻了进来。这药是太太安排的。
她捏着日记，指节发白。冷静。她在心里按住自己。没有证据，没有帮手，太太是主母，她是寄在人家屋檐下的二小姐，现在跳起来质问，等于找死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。最后一篇写于三日前，只有一行：
「明日赏花宴。太太说，事成之后，放我出府。」
明日赏花宴。
姜明薇后背蹿起一层冷汗。早上她记忆混乱，把日子掐错了，太子今日过府是议政，正日子是明日，许清婉随母赴宴、原身动手下毒，都在明日。那包砒霜，是太太知情的。原身是太太手里的一把刀，用完就要“出府”的那种刀。
她当年写书，只写女配下毒被抓、赐死、抄家。至于谁递的毒、谁教的法子，她压根没细想，工具人不需要动机。
现在她住进这具工具人身体里了，动机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再往后翻，纸页空白，只有夹层里滑出来一张对折的黄纸。
姜明薇展开。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串干支，是生辰八字。八字底下，是一行歪歪扭扭抄来的咒文。她不用猜，原身记忆直接给出了答案——
霍时衍的生辰八字。压胜之术，咒人死的那种。
日记里满纸的怕、满纸的恨，落在这张黄纸上。原身哪是痴恋太子，原身恨不得太子去死。痴女是白天的戏，这张纸才是夜里的真心。
“小姐，衣裳取来了。”
采菱捧着一身月白色衣裙进来，姜明薇不动声色地把黄纸折好，压回日记里，日记塞进暗格，合上暗板。整套动作做完，春寒里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“放下吧。”她缓了缓语气，“采菱，我问你几句话，你照实说，不许瞒。”
采菱放下衣裳，眼皮一跳：“小姐您问。”
“太太这几个月，常叫我过去？”
“常叫。”采菱声音压低了，“一个月总有个五六回。每回都是婆子来传，单独传您一个人，进去说小半个时辰。奴婢在门外候着，听不清说什么，就听见太太屋里那个刘嬷嬷，回回您走了以后都送您到垂花门，笑得……奴婢说不出来，反正不像好话。”
“我娘，”姜明薇盯着她，“我亲娘，是怎么没的？”
采菱“扑通”跪下了，脸色煞白：“小姐，您又忘了？夫人是七年前病故的……大夫说是急症。您每逢初一都去家庙上香，这事儿您从前记得牢牢的，上个月起就总问奴婢……”
上个月起。清心药加量之后。
姜明薇闭了闭眼。这具身体的记忆缺了大块，像被人拿橡皮擦过的本子。她抬手：“起来，没怪你。这事以后我不再问了，你也别跟任何人提我今天问过什么。”
“哎。”采菱爬起来，搓着手，犹豫半天还是说了，“小姐，奴婢多句嘴。今儿一早，太太院里的刘嬷嬷又来问了一回，问您今日气色如何，还说……说许姑娘的轿子已经到了二门了，太太请您拾掇好了就过去，别叫贵客久等。”
姜明薇换衣裳的手一顿。
许清婉提前一天过府，太太急着把她往前推，明日赏花宴，后日原书里她就是阶下囚。
她把腰带系紧，对铜镜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。
“走着瞧。”她拿起那本该塞回暗格的日记，想了想，转手揣进了袖子里，“采菱，前头带路。”
“哎，得嘞。”采菱推开门，探头看了看天色，“小姐您慢点，昨儿夜里落了雨，廊下砖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