砒霜是昨儿夜里换的。
姜明薇跪在床边，听着外间采菱的鼾声，把枕头底下那个油纸包拆开，重新折了个一模一样的新包塞回去。新包里装的是酸枣仁混着曼陀罗花粉，傍晚时她“犯了失眠”，打发采菱去小厨房讨来的安神方子，自己背着人研成了粉。吃下去顶多睡个时辰，醒不了大祸。
真砒霜用油纸裹了三层，连着那本日记一起，锁回了梳妆台的暗格里。
演是要演的。太太布了半个月的局，她要是临阵不动手，第一个完蛋的就是她自己。但戏怎么演、演到哪一步收，得她说了算。
今早刘嬷嬷果然又来了一趟，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说：“太太吩咐，今日府里贵客多，请二小姐事事上心，别辜负了太太这些日子的教导。”
姜明薇福身应了：“回去替我谢过母亲。”
——
午后的正厅热闹得很。
永宁侯府今日的小宴摆了三桌，窗子全支开，暖风带着花影吹进来，廊下那两株玉兰开到了最盛的时候。太傅夫人坐在钱氏下手，两位主母正说到京中绸缎的行情，笑语盈盈。
许清婉坐在太傅夫人旁边，月白衫子，湖蓝裙子，头上只一根素银簪。人比姜明薇记忆里书中的样子还要清淡，笑起来眼睛弯弯，可你细看就会发现，她端茶的时候，茶盖永远半掩着，眼尾的余光一直搭在厅门口。
温婉，但不是软柿子。原书真女主，入场就是满级心态。
“薇儿，还愣着做什么？”钱氏招手，满头的赤金头饰晃了晃，“你许家妹妹昨日到了咱们府上，你就病着没出来，今日再不见人，倒显得咱们侯府没规矩。快，给你许妹妹奉茶。”
姜明薇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月白，站起身时故意晃了一下，扶住椅背，声音虚虚的：“是，母亲。”
她端起茶盘。采菱在旁边紧张得手都在抖。
茶是杏仁茶，一人一盏。姜明薇挨着次序奉，奉到许清婉面前那一盏时，她袖口一压、手腕一抖，动作快得只像被裙角绊了下。油纸包里的粉末落进茶汤，化得干干净净。整个过程不到一息，她自己都能给自己打个及格分，写了十来年戏，手替的活儿她门儿清。
角落里，刘嬷嬷垂着眼皮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成了，太太的人看见了。
“妹妹身子才好？”许清婉双手接了茶，抬眼看她，“听说姐姐前几日病得重，我昨日过府，本想去探，被夫人拦了，说让你静养。”
“劳妹妹挂心，已经大安了。”姜明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离她隔了半张桌，“我这病是老毛病，春寒一起就犯，一犯就头疼，头疼起来六亲不认，连我母亲都骂。”
厅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钱氏脸上的笑淡了一瞬，又立刻堆回去：“这孩子，嘴上没个把门的。”
“表妹这性子倒是比从前爽利了。”叶柔嘉坐在下首，摇着团扇搭了句话。这位叶二姑娘是她舅家表姐，穿一身鹅黄，说话慢悠悠的，说完就低头剥她的橘子，再没看这边一眼。
许清婉捧着茶盏抿了一口，又一口。
姜明薇垂着眼，心里默数。曼陀罗花粉，见效在一炷香上下，这是原身记忆里的常识，那时候原身买药，药铺掌柜啰嗦过一嘴。
果然，厅里说到今年春闱的话题时，许清婉忽然搁下茶盏，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“婉儿？”太傅夫人扭头。
“娘，我有些头晕……”话没说完，人往旁边一歪，团扇啪嗒掉在地上。
满厅炸了。
“婉儿！婉儿！”太傅夫人扑过去扶，声音都劈了。
“快！传府医！”钱氏站起来喊，喊完扭头，目光像针一样钉在姜明薇脸上——那眼神里有惊，有怒，底下还压着一层看不懂的东西。
姜明薇没等任何人反应，第一个冲过去挤开人群跪下，一把掐住许清婉的人中：“许小姐？许小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？！采菱！拿温水来！快去！”
她喊得又急又乱，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虚——掐人中，松领口，垫高腿。周围一圈夫人小姐看着，窃窃私语：到底是二小姐胆子大，这种时候别人腿都软了，就她冲得上前。
府医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进来，搭脉、翻眼皮、掐指尖，折腾了一刻钟，眉头越皱越松。
“夫人，许小姐这是素体气血两虚，又坐了半个时辰的轿，方才茶又喝得急，一时瘀阻，并无大碍。”府医起身拱手，“下官开一剂养血的方子，回去将息两日即可。”
“不是吃坏了东西？”太傅夫人声音发颤。
“回夫人，脉象平和，六腑干净，绝不是饮食之症。”
太傅夫人一口气松下来，眼泪还挂在脸上。厅里众口一声地念佛，钱氏站在原地，脸上的笑维持得极其辛苦：“菩萨保佑，菩萨保佑……虚惊一场，虚惊一场。”
许清婉在两个婆子的搀扶下悠悠转醒，睁开眼第一句话：“娘，我怎么……”
“你晕过去了，吓死娘了。”
她眼神还涣散着，转了转，落在姜明薇脸上，停住了。
姜明薇正拿帕子给她擦额角的汗，被抓了个正着，索性不躲，凑近了压低声音：“妹妹别怕，是府医看过了，你就是累的。回头我那还有两盒上好的阿胶，全给你送去补身子。”
按原书里的人设，此刻的姜二小姐应该正忙着撇清，或者干脆吓瘫在一边。许清婉盯着她看了很久，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：“姐姐的手，好凉。”
“自打病了就一直这样。”姜明薇笑。
“方才我晕过去之前，”许清婉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，“好像看见姐姐袖子上，沾了点茶色的粉。”
姜明薇擦汗的手稳稳当当：“是杏仁茶的碎渣。这茶我亲手磨的，磨了一早上，满袖子都是。”
许清婉看着她，弯弯的眼睛里看不出信没信。半晌，她轻轻点了下头：“姐姐磨的茶，很好喝。”
送客送到二门，天色已经斜了。太傅夫人千恩万谢，攥着钱氏的手说改日必回一席。许清婉被扶上软轿，轿帘落下一半，又掀开了。
“姜二小姐。”她探出半张脸，唇色还发白，笑意却是真的，“那盏茶，我记下了。改日我回请你，你可一定要来。”
轿帘落下，软轿抬起。
姜明薇站在门边刚要松口气，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搭上她的肩。钱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，隔着一层春装的料子，那只手凉得吓人。
“薇儿，”钱氏的声音又软又慢，“随我回院里，母亲有话，单独问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