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钱氏院里出来的时候,姜明薇后背的中衣湿透了。
那半个时辰,她是一步一步踩着钢丝走过来的。
钱氏先是不痛不痒地问她今日怎么那么沉得住气,又问她救许清婉时怎么半点不慌。姜明薇全靠一个“病”字挡——说自打吃清心药,脑子越发不好使,好些事记不全了,今日只是本能害怕,怕贵客死在侯府,全家担待不起。
“母亲,”她当时还主动递了一句,“要真是从咱府里的茶出的岔子,头一个倒霉的可是您。”
这话戳中了钱氏的心事。老太太一样坐在紫檀椅上掂量了半天,末了挥挥手让她回去,只留下一句:“你的病,明日让刘嬷嬷再给你请个大夫瞧瞧。”
换大夫。姜明薇一路走回西跨院,胃里都是拧着的。老的那位府医看出什么了,还是钱氏要换个更听话的?不知道。反正这碗清心药,她从明天起一口都不能真咽下去了。
——
夜里,闺房。
采菱添了灯,掌心的火苗窜上来,屋里亮堂了些。姜明薇坐在梳妆台前,把妆匣最底下那卷画像抽了出来,在烛影里展开。
霍时衍。
画师手艺不错,把这位太子殿下画得温润端方,眉目含笑,活脱脱话本里走出来的谦谦君子。原身把这画当命根子藏着,隔三差五拿出来看,看一回哭一回。
姜明薇盯着画上的脸,心里冷笑。
她太清楚这张脸底下是什么货色了,毕竟是她写的。原书里的霍时衍,为了登基能借永宁侯府的兵权,借完就卸磨杀驴;对原身这个痴恋他的女人,从头到尾没给过一个正眼,最后朱笔一批:“姜氏毒害功臣之女,赐死,姜氏九族流放。”
温和?温和你妈。
“小姐?”采菱凑过来,看见画,哎哟一声,“您怎么看这个呀,看这做什么,白伤心。”
“不伤心。”姜明薇把画往烛火那边偏了偏,“采菱,我问你,太子殿下,是不是常来咱们府上?”
“可不是嘛!”采菱一屁股坐下,来了话头,“这半年,一个月总来个两三回。回回说是找老爷议政,可奴婢听门上的人嚼舌根,说殿下好几回进府,议政议着议着,就问起您——问二小姐身子如何,问二小姐近日在读什么书。”
姜明薇捏着画轴的手指收紧了。
不对。严重不对。
原书里的霍时衍对原身只有利用和厌恶。利用侯府,厌恶痴女。他问起原身,问的从来是“姜二小姐又闹什么了”,带着嫌弃的那种问。像这样“问身子、问读什么书”,原书里一个字都没有。
而且她记得清楚,写到烂尾那章,太子登基最大的绊子还没除,他根本腾不出空来一个侯府一个月来三回。这频率,议政是假,图什么?
两种可能。要么,这世界在她穿来之前就已经跑偏了;要么,她在赏花宴上那一下“调包加救人”,被什么人看见了,起了疑。
姜明薇越想越凉。她下毒那一下藏得再好,也架不住有人盯着。太子的人要是盯着,那就全在人家眼里了,包括她换成安神药,包括她第一个扑上去救人。
“殿下明儿还来吗?”她问。
“来的。”采菱点头点得飞快,“前儿老爷亲自嘱咐门房备仪程,说殿下明日巳时到,府里要大开中门。哎小姐,您说殿下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姜明薇打断她,“这种话不许再说,烂在肚子里。”
采菱缩了缩脖子,但还是没忍住,声音压成蚊子哼:“奴婢就说嘛,殿下若真对您有意,那可是天大的……”
“有意?”姜明薇看着画像上那张含笑的脸,一字一字地说,“对永宁侯府有意,才是真的。采菱,记住,太子每来一回,咱们的命就薄一分。以后殿下过府,你就说我病了,能不见,就不见。”
“啊?”采菱瞪圆了眼,“可、可您不见他,回头老爷太太怪罪……”
“怪罪下来我担着。”
姜明薇把画像卷起来。卷到一半,动作又停了,她重新展开,凑到烛火底下看画角的落款。
画是原身托人从外头求的,落款只有个花押。可画上霍时衍穿的,是一身寻常的墨青圆领袍,不是太子常服。原身一辈子只在宫宴上远远看过太子几眼,这画却画得便服私访的模样,神态松弛,像熟人手笔。
谁画的?原身的记忆里一片模糊,又是被清心药擦掉的一块。
姜明薇把画重新塞回妆匣最底层,压上绢花。她理了理思路,在纸上映着烛影,用手指蘸着凉茶写下三个词:清心药,画像,太子常来。
三条线,没一条是原书里有的。
正想擦掉,窗外一阵夜风过,廊下那两株玉兰簌簌地响,烛火晃了两晃,灭了。
黑暗里,采菱划火折子的声音窸窸窣窣:“小姐您别动,奴婢这就点上……哎,门外谁啊?”
院门那头,有人举着灯笼,咚咚咚地在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