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太子赴宴那日算起,两天了,姜明薇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那天廊下,霍时衍把那枚油纸包在她眼前转了半圈,收回袖中,只说了一句:“东西的来路,姜小姐最好自己想清楚。”说完就走了,笑都没笑一下。
她想不清楚。枕头底下那个她换过的包还在,暗格里真砒霜也还在,太子手里那个是哪来的、他到底知道多少,全是一笔糊涂账。唯一确定的是,她在明处,人家在暗处。
还没等她想明白,侯府这头先动手了。
今早天没亮透,刘嬷嬷就来了,说侯爷和夫人请二小姐去内院正堂“说话”。采菱给她梳头的手一直在抖,姜明薇盯着铜镜,把该想的都想了一遍,才起身。
——
正堂里烧着地龙,还是冷。
永宁侯姜鹤年坐在主位,五十来岁,保养得好,一张脸端得四平八稳。钱氏坐在侧座,指甲套在扶手上轻轻磕着,磕一下,姜明薇的心跳一下。
“跪下。”她一进门,姜鹤年就说了两个字。
姜明薇没跪。她福了一礼,在堂中站定:“父亲唤女儿来,不知有何吩咐?”
“放肆!”钱氏一拍扶手站了起来,“你母亲让你跪,你就得跪!怎么,病了一场,连规矩也病没了?”
“女儿的规矩在。”姜明薇不紧不慢,“只是不知错在何处。没有错,跪了,反而是坐实了有错。”
姜鹤年眼皮抬了一下,没说话。
钱氏冷笑一声,慢悠悠坐回去:“好,好,跟母亲讲道理了。那母亲问你,前日宴上的事,怎么办砸的?”
来了。
“一碗加了料的茶,端到人家嘴边了,”钱氏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人喝了,居然让府医诊出个‘气血两虚’?药呢?我给你的药呢?”
堂内落针可闻。姜鹤年端着茶,眼皮都没动——他是知情的。从头到尾,知情、默许、坐观成败。
姜明薇心口发凉,面上却露出茫然:“母亲说的什么,女儿听不懂。什么药?”
“听不懂?”钱氏霍然起身,“刘嬷嬷亲手交给你的东西,你敢说听不懂?!”
“嬷嬷交给女儿的,是一包安神的香粉。”姜明薇迎着她的眼睛,一字不差,“母亲若不信,把东西拿出来当面对质。母亲敢吗?”
钱氏的指甲套掐进了掌心。
她不敢。那包真砒霜要是摆到台面上,牵出来的头一个人就是她自己。
“好啊。”钱氏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翅膀硬了,敢跟母亲咬文嚼字了。老爷,”她转向主位,“您都听见了?这丫头病了一场,心野了,连我都拿话堵了。妾身管不了了,请您发话,请家法!”
姜鹤年放下茶盏,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:“薇儿。你母亲的话,虽有糙处,理是正的。你前日席上救许家小姐,出风头,逾了本分。咱们侯府的女儿,本分两个字最要紧。”他顿了顿,“听你母亲一句,往后许家那边……该亲近亲近,该疏远疏远,你母亲自会教你。”
该亲近亲近。姜明薇听懂了。毒的不成,换软的,让她再去接近许清婉,找下一次机会。
窗外一阵冷风灌进来,日影在砖上晃了晃。
“父亲,”姜明薇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女儿病中记性差,可有一笔账,女儿记得清楚。”
“永徽二年秋,江南绸缎庄变卖,进项四千二百两,入公账的,是一千七百两。”
钱氏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了。
“同年冬,为祖母做法事,报的是三千两,家庙那头收的,是一千两。”姜明薇看着她,语速不快,“还有前年弟弟开蒙,束脩笔墨报了八百两,先生实际收的,女儿虽没亲眼见,账房的老周是记了底账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钱氏一个字卡在喉咙里,指甲套指着 她,手直哆嗦,“你从哪儿,你病得连你娘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,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?!”
“病里胡乱记下的。”姜明薇平静地说,“母亲要是觉得女儿记错了,把周账房叫来,把庄子的流水调来,当着父亲的面,一笔一笔对。对得清,女儿任凭家法处置;对不清,”
她福了一福。
“女儿也只是想着,侯府的脸面要紧,这些账,烂在女儿肚子里,比摊开了好。”
死一样的安静。
姜鹤年脸上的端稳,第一次裂了条缝。他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继室,那眼神里的东西,比刚才所有的刀光剑影都冷。私吞的是侯府的公账,动的是他的钱。
“老爷!”钱氏慌了,“她病糊涂了,胡攀乱咬!一个内宅丫头,她懂什么账目!”
“是懂还是不懂,对一对账就知道了。”姜鹤年慢慢地说,端起冷掉的茶,抿了一口,“这件事,过后再说。”
过后再说。四个字,钱氏的脸白了三分。
“薇儿。”姜鹤年又看向她,语气竟缓和了下来,“你病才好,回去歇着吧。往后安心养病,府里的事,少操心。”
姜明薇应了声“是”,退出去。走到堂门口,钱氏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,又轻又毒,像贴着耳朵说的:
“好孩子,出息了。再不安分,母亲就把你关去祠堂,让你陪你那短命的娘,好好清清心。”
姜明薇脚步没停。
跨出正堂门槛,春寒扑面。抄手游廊尽头,采菱缩在檐角的柱子后面,一见她就迎上来,脸都白了:“小姐,他们没为难您吧?奴婢在外头,一句没敢听全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姜明薇说,“走,回去。”
“小姐,”采菱跟在她身后,犹犹豫豫地,“方才夫人最后跟您说的那句,奴婢站在檐下,好像听见‘祠堂’两个字?”
姜明薇脚步一顿。
“祠堂,”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,“你带我去过吗?”
“没有啊。”采菱摇头,摇到一半停住了,声音低下来,“府里的祠堂在西边,可……可夫人说的那处不是祠堂。老人们讲,那院子早年锁了一道又一道门,夫人进门那年才改叫的祠堂。以前,”
“以前叫什么?”
采菱左右看了看,凑到她耳边,吐出三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