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廊下那三个字,姜明薇想了一下午。
“锁澜院。”
采菱贴着她耳边说的。府里西边那处如今唤作“祠堂”的院子,钱氏进门以前,叫锁澜院。再往前是什么、关过什么人,采菱一个丫头片子说不清,只知道伺候过老侯爷的旧仆提过一嘴,那院子的锁,最多的时候,里三层外三层换过七道。
还有钱氏那句“陪你那短命的娘清清心”。
姜明薇把这两件事并在一起想,越想越冷:原身的亲娘,七年前“急症病故”之前,会不会就在那院子里待过?
夜里,闺房。
烛影安安静静地晃着,窗外偶有夜风过,玉兰的枝子蹭着窗纸,沙沙两声就停了。更漏从远处传过来,二更了。
采菱在灯下做针线,给姜明薇缝一个暖手的汤婆子套。缝两针,抬眼看一下床帐,再缝两针,又抬眼。
“采菱。”姜明薇从帐子里坐起来,“别缝了,过来,陪我说话。”
采菱放下针线笸箩,搬了小杌子坐到床边:“小姐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姜明薇披了件外裳,“我这病,你也知道,脑子里的东西丢三落四。有些事想不起来,心里发慌。你陪我理一理。”
“小姐您问。”
“不着急。”姜明薇看着她,“先说好,今天说的话,出了这个门,你我谁都别再提。包括对太太,包括对刘嬷嬷,包括对府里任何人。”
采菱手里还捏着针,愣了一下,然后把针插回线团上,坐直了:“小姐,奴婢跟了您六年,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,奴婢有数。”
“那我问你。”姜明薇放缓了语气,“从前那个我,把你当自己人吗?”
采菱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小姐这话问的。”她低头搓着衣角,“府里什么光景,您……从前的您比谁都清楚。老爷眼里没有您,太太面上疼您,底下下的什么功夫,您心里门儿清。这西跨院里,能说句真话的,就奴婢一个。您夜里哭了,是奴婢守着;您写东西,是奴婢望风。”她抬起头,“您忘了吗?您说过,这府里,就信奴婢一个。”
“那我再问你。”姜明薇盯着她的眼睛,“从前的我,恨太太吗?”
采菱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烛芯“啪”地爆了个小花。采菱的嘴唇动了动,终于压着嗓子开了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恨。恨透了。”
“您夜里说梦话,说的都是‘还给我’、‘你们不得好死’……有一回您哭醒了,抱着奴婢说,太太欠您的,这府里所有人都欠您的。”采菱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衣角上,“可白日里,您还得笑着,还得当那个疯疯癫癫惦记太子的痴女。小姐,您那笑,奴婢看了六年,看着看着,奴婢有时候夜里也偷偷哭。”
姜明薇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
原身日记里那些“演”“由不得我”,采菱全都佐证了。这丫鬟知道底细,还守了六年,可信。
“采菱,”她的声音也放轻了,“我再问你最后一件。从前的我,就没想过……出去吗?”
采菱猛地抬头。
她盯着姜明薇看了半天,看明白了什么似的,凑得更近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小姐,您没全忘。您忘了也好,想起来也好,奴婢都告诉您。您想出去的。您跟奴婢说过,您说‘采菱,等我对付完了这府里的人,我就带你走,走得远远的,去江南,买个小宅子,谁也找不到咱们’。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又下来了,却咧着嘴笑:“奴婢那时候吓坏了,说小姐您疯啦。您说您没疯,您说您在攒钱,攒够了就跑。”
“攒钱。”姜明薇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。您的私房,零零碎碎的,从月例里抠,从绣活里抠,都换了银锞子……”采菱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,脸上血色褪了褪,“可是小姐,您忘啦?半年前,太太说要帮您‘存着’,把那些全收走了。就为这个,您大病了一场,也就是打那以后,清心药加了一倍的量。”
姜明薇的手在被面上慢慢收紧。
钱氏收走了原身的逃跑钱,转头就给原身加了药。掐断退路,再加紧缰绳,然后是这半年的“痴恋”戏码,一日紧过一日,直到赏花宴递上那包砒霜。
这哪是养女,这是养猪,养肥了杀。
“小姐,还有一样。”采菱咬了咬嘴唇,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,“您要是……要是哪天想起来了,奴婢提醒您一句。您从前写过一封信,写给太子殿下的。写完没送出去,藏在……藏的地方您交代过奴婢,万一您出了事,让您务必烧了它。可奴婢不敢烧,奴婢总想着,兴许……兴许还有用。”
姜明薇的心跳快了两拍。
给太子的信。原身明明恨太子恨到抄巫蛊咒,却给太子写信?
信在哪儿、写了什么,她刚要问,院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,由远及近,停在院门口。
采菱一个激灵,抹了眼泪就要起身。
“急什么。”姜明薇按住她,声音压平,“先把灯芯剪了。”
门口,刘嬷嬷的嗓音响起来,跟往常一样笑眯眯的:“二小姐睡了没?夫人吩咐,给二小姐送今晚的药来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