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的药,姜明薇照旧端起来,照旧当着刘嬷嬷的面喝了一口,转手端去后头的净房,倒进了早就备好的帕子里。刘嬷嬷盯着她漱口、上床、熄灯,才满意地走了。
从那天起,她开始琢磨一件事:太子那句“东西的来路”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琢磨不出结果,她决定出去走走。一来原身这具身子闷了太久,得养;二来,她有个感觉,这府里,不只有钱氏的眼睛。
后花园的春梅开了。
午后日光正好,暖风一过,梅香混着廊下玉兰的气息飘过来,花影铺了满地。姜明薇沿着曲径慢慢走,采菱跟在后头,手里抱着一碟子瓜子,这是小姐出门前特意让带的。
“小姐,咱们来这儿做什么呀?”采菱四下看看,“这园子这个时辰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“晒太阳。”姜明薇在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,抓了一把瓜子,“人少,清静。”
她嗑着瓜子,眼睛半眯着,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。实际上,她从进园子的第三步起,后颈的那根弦就绷着。
有人盯着她。
不是钱氏的人。钱氏的眼线她这两周摸了个大概,要么是廊下洒扫的婆子,要么是隔墙探头的丫鬟,都是“人”的盯法,看几眼,缩回去,再探出来。而这道视线不一样,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就钉在她身上,稳定,克制,一眨不眨,来自假山后面那棵老柏树的浓荫里。
那个位置,她方才路过时特意数过,能同时看住园门、曲径和她的石凳。专业的。
原书里她写过这种角色——东宫暗卫,太子豢养的死士,代号排到“寒”字辈的,个个能趴在房梁上一夜不动。她当年给他们的戏份不多,但设定卡写得细:贴身暗卫阿寒,跟了太子八年,太子走到哪儿,他的眼线撒到哪儿。
霍时衍把人撒到她家后花园来了。
“小姐?”采菱见她半天不说话,凑过来,“瓜子皮粘您袖子上了。”
“粘就粘着。”姜明薇有气无力地摆摆手,“采菱,你说,人这一辈子,图个什么呢?”
“啊?”
“我这些天躺在床上想。”姜明薇往石凳上一歪,找个舒服的角度瘫着,“从前痴痴傻傻,惹人笑话;现在病好了,想明白一件事,吃什么、穿什么、晒多久的太阳,才是正经事。什么太子、什么贵人、什么争气不争气,关我什么事?我就是府里一个吃闲饭的,混一天算一天。”
采菱瞪着眼,半天没合上嘴。
“您……您又忘啦?”她小心翼翼地说,“您从前不是最盼着……”
“从前是从前。”姜明薇打了个哈欠,“病一场,想通了。你小姐我如今就一个志向:这府里谁也别来烦我,让我安安稳稳当条咸鱼,当到嫁人,当到老。”
她说着,真把瓜子碟搁在腿上,一颗一颗嗑,嗑得慢条斯理,眼皮都懒得抬。日光透过梅枝落在她脸上,斑斑点点,她挪了挪凳子,让自己晒得更匀些。
采菱站在旁边,看看自家小姐,又看看满园没人,欲言又止,最后也蹲下来,帮小姐剥瓜子。
主仆俩在园子里耗了一个多时辰。姜明薇发呆、嗑瓜子、数梅花落了几瓣、对着池子里的锦鲤说了会儿话,临走前还打了个响亮的哈欠,拖着采菱慢吞吞回去了,走出去十几步,又折回来拿忘在石凳上的帕子。
自始至终,她没往那棵老柏树看一眼。
不是不想看。是不能看。看了,就等于告诉对方:我知道你在。
她要的是另一出戏:让霍时衍的暗卫看足了“姜明薇已废”,一五一十报回去。人只有在确信对方是个废物时,才会放松。放松了,才有破绽。
入夜,东宫。
霍时衍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搁下笔。烛影里,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跪在了案前。
“殿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姜二小姐今日午后于后园待了一个时辰又两刻。嗑瓜子,晒太阳,与丫鬟闲话,喂池中锦鲤半碟糕点。”阿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临走折返一次,为取一方帕子。除此之外,无任何异动。属下盯了三日,她每日如此,白日闲逛,夜里安睡,未曾出过西跨院,未曾接触府外任何人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“还说了什么?”
“她对丫鬟说,‘什么太子、什么贵人,关我什么事,我就是府里一个吃闲饭的,混一天算一天’。”
霍时衍靠进椅背里,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混一天算一天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忽然低声笑了,“阿寒,你说,一个见了孤就眼冒痴光、痴了两年多的人,病一场,忽然就四大皆空了?”
阿寒垂首:“属下不敢断言。”
“盯出什么了吗?她的药,她的人,她那间屋子?”
“药每日照服,无异常。屋内夜间熄灯后无声响。唯有一事,”阿寒顿了顿,“她睡前必亲自闩门,闩完后,会站在门后静立一炷香。像是……在确认外头有没有人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。
霍时衍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,眼里那点探究的光却越来越亮。
“一个混吃等死、连瓜子皮都懒得掸的人,”他慢慢地说,“会每晚站在门后听一炷香的动静?”
他拿起朱笔,转了两圈,又搁下。
“接着盯。”他说,“记细一点,她喂了几条鱼,数了几瓣花,一个字都别漏。对了,”
朱笔在指间停住。
“查一件事。永徽元年上元宫宴的座次图,孤要她那晚坐的位置、看的方向、离孤多少步。另外,把那年宫宴当值的所有禁卫名册调来。”
阿寒抬头:“殿下是疑……那年宫宴有诈?”
“诈不诈,查了才知道。”霍时衍重新提起笔,翻过一页折子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的膳食,“她越像条咸鱼,孤越想知道——这条咸鱼,是从哪一天开始,换的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