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学书会的帖子,是许清婉差人送来的。
帖子上写得知书达理:那日蒙二小姐相救,家父感念,恰逢太学春日书会,家父携小女赴会,若二小姐病体无碍,恳请同游。落款还特意加了一句,听闻太子殿下亦将临会论书。
姜明薇捏着帖子看了半天。许清婉这是投桃报李,顺带还给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——书会这种场合,世家小姐能去,是脸面。
更要紧的是,霍时衍也去。
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好几天了。撮合太子和许清婉,让男女主按原书轨道走,她功成身退,这是她自救方针里最重要的一环。而书会,男女主原书里的初见,可不就是在书会上论诗文论出来的?
得嘞,天助我也。
太学的院子不大,胜在雅。几十张矮案摆在廊下院中,案上笔墨纸砚俱全,满院书香混着墨韵,暖风一过,廊外那两株玉兰的香气也掺了进来。日头长,来的贵客陆续落座,低低的谈笑声里,全是京城各家子弟。
姜明薇的位置被安排在女眷席,许清婉旁边。叶柔嘉也在,她父亲叶大学士今日是主持,柔嘉表姐隔着两个座位坐着,端端正正,见了她只笑着颔首,便转头跟旁人说话去了。
“姐姐气色好多了。”许清婉低声说。
“托妹妹的福。”姜明薇压着声音,“回头那两盒阿胶,我让人给你送去,别推。”
两人正说着,院门口一阵骚动。
霍时衍到了。还是那身素净打扮,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,进门先跟太傅见礼,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。满院的目光都聚过去,他浑不在意,随手抽了案上一册书,笑着跟身边几个学子说起了文章。
女眷席这边,好些小姐的眼睛都看直了。
姜明薇也看。她看的是许清婉,许清婉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,落了一瞬,很快收回来,垂眼拨自己的茶盏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没兴趣?不对。姜明薇眯起眼。原书里许清婉对太子是先厌后爱的慢热型,现在是慢热还没热起来。那她的活儿就清楚了:添柴。
机会很快来了。
论书论到一半,有小厮提着茶壶沿席添水。姜明薇等那小厮走到许清婉身边,手肘“不小心”一撞,茶盏一歪,茶水泼了许清婉半幅袖子。
“哎呀!”她一声惊呼,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帕子,“对不起对不起,妹妹你瞧我这只手,还是病的!快,我陪你去那边换了水洗洗,”
她拉着许清婉往院角的水房走。而通往水房的那条路,不偏不倚,正好从霍时衍那一席边上过,且那一席旁边,此刻空着两把椅子。
计划完美。泼袖子,借整理的工夫在太子席边停留,她再寻个由头退开,剩下许清婉和太子“偶遇”,接下来就该论诗文、互生好感、按原书轨道……姜明薇在心里给自己的调度鼓了个掌。
两人走近了。霍时衍抬起头。
“许小姐的袖子,”他看了眼那片茶渍,“湿了?”
“殿下,”姜明薇抢在许清婉前头开口,声音里全是惶恐,“是民女失手。正想陪许小姐去整理。”
“失手。”霍时衍点点头,目光从她脸上不紧不慢地过了一遍,落回案上那册书,“既然是手不稳,姜小姐,那你过来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案上的书。
“方才正说到这篇文章。众人都评过了,就差一位。”他把书往她那边推了半寸,“姜小姐觉得,此文如何?”
姜明薇脚下像被人钉了钉子。
那册书她瞟见了,是本策论集,摊开的那页,标题是《论漕运积弊》。满院的人齐刷刷看过来,太傅也放下了茶盏。她一个“痴女”,接过这种题,答砸了丢人,答好了——答好了更麻烦。
“民女……不通政务。”她干笑。
“不通政务,总通文章。”霍时衍笑眯眯的,“文章好不好,跟政不政务的,有什么相干?”
又是这套。姜明薇在心里把他骂了一遍。这人讲话永远不给你留退路,还永远占着理。
许清婉在旁边悄悄碰了碰她的袖子,像是想替她解围。姜明薇深吸一口气,认了。躲是躲不掉的,那就答个六十分,平平无奇,赶紧过关。
她走近两步,扫了一遍那页文章。
然后编剧的职业病犯了。
这毛病她改不掉。看了十几年的本子,一篇文章落到眼前,她看的从来不是辞藻,是“这场戏想干什么、干成了没有、观众买不买账”。她开口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还是“随便说说快点结束”:
“这文章,架子搭得漂亮,三段递进,起承转合都对。”她随口说,“可它有个毛病,想说的太多,敢说的没有。通篇都在说积弊,积在哪儿,一句没敢碰。漕运的弊,不在河上,在人上,河淤了能疏,人淤了呢?文章后半段绕着这个走了三百字,绕过去了。”
说完她就后悔了。
院子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方才几位学子论了半个时辰,论的全是文气、章法、用典。她这一段,是拿刀子把文章剖开,直指骨头。
太傅扶着胡子的手停在半空,看了她足足三息,转头问霍时衍:“殿下,这位小姐是,”
“永宁侯府的二小姐。”霍时衍答。
太傅的眉毛挑了起来,看姜明薇的眼神,像重新认了一遍人。
“人淤了呢。”霍时衍把那册书合上,指腹在封面上敲了两下,看着她,慢慢笑了,“姜小姐这个‘淤’字,用得有意思。那孤再问一句——疏人,比疏河,难在哪儿?”
来了来了,这人绝不肯让你下台。姜明薇头皮发麻,正琢磨着怎么往回收,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年轻学子插了句嘴:“殿下,疏人之论,晚生斗胆,倒想先请教这位小姐,”
话头彻底烧到她身上了。
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,成了姜明薇一个人的答辩现场。她藏又藏不住,答得糙一点,立刻有人追问;她被逼急了冒出一句实话,又是一片哗然。太傅从起初的惊讶,到捻须沉思,最后干脆让人给她单独添了张案、上了盏新茶。
而霍时衍从头到尾没再提问。他只是坐在那儿,转着手里那册书,听着,目光落在她身上,就没挪开过。
散会时,日头已经斜了。
许清婉跟她同车回府,掀帘子前看了她很久,忽然说:“姐姐,那日你救我,我以为你是心善。今日才知道,”她顿了顿,笑起来,“姐姐是心里装着东西的人。这样的人,不该困在侯府里。”
姜明薇干笑两声,心说我何止不该困在侯府,我根本不该在这个世界里。
下了车,她一抬头,看见自家府门口停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。轿旁站着个面生的随从,见她进门,躬身递上一封信,说了句:“我家主人吩咐,请二小姐过目。”
姜明薇借着门房的灯拆开信。里头只有一张笺,一行字:
“‘人淤了’,孤记下了。三日后,孤在东宫设策论小宴,点名要永宁侯府二小姐赴宴,姜小姐,敢来吗?”
落款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个花押。
姜明薇盯着那个花押看了两秒,猛地觉得眼熟,跟她妆匣里那卷太子画像、画角的落款,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