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押,她对了三遍。
私信上那个,画像角落那个,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,一笔一划,分毫不差。
姜明薇把画像卷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。
这意味着,妆匣里那卷画,落的是太子的私印。原身的记忆里,这画是“托人从外头求来的”,可这一段糊得厉害,跟被清心药擦过的其他记忆一个样。外头的画师,上哪儿弄太子的私印去?
要么,是太子身边极近的人画的。要么,还有她想不到的第三种。
总之,有人把一个痴恋太子的姑娘最想要的东西,送到了她手里。喂痴念的人图什么,不用多想,痴得越深,绳索勒得越紧,刀就越好使。
她把画像塞回妆匣最底层,压上绢花。
东宫的正帖,是前儿一早送到的。
帖子写得漂亮:东宫设策论小宴,请永宁侯府二小姐过府一叙。只是这日子,私信里说“三日后”,按算就是今天。正帖上写的,却在后日。
凭空多出来两天。
姜明薇捏着帖子想了半刻,想明白了。宫里不缺这两天,缺的是看她的由头。多给她两天,她会干什么?慌慌张张四处打听?没日没夜备功课?还是照旧在园子里嗑瓜子?
她选第三样。白天接着当咸鱼,夜里,干正经的。
阖府这两天也炸了锅。老爷把门房、灶上、浆洗房挨个训了一遍,太太院里静得反常。刘嬷嬷前儿来送药,笑得比往常殷勤三分,话也多,拐着弯儿打听帖子上还请了谁。
“小姐,”刘嬷嬷走后,采菱撇嘴,“她打听这个做什么?”
“怕。”姜明薇说,“我这条命值钱了,她动不了了,自然就怕了。”
今夜,她要干穿书以来最大的一件事,把脑子里那本书,默出来。
睡前她照例闩门,照例在门后站了一炷香,听外头的动静。风声,更漏,廊下那两株开到尾声的玉兰偶尔蹭一下窗纸。没人。
“采菱,磨墨。灯移里间。”
采菱依言把灯挪了,人影正好让窗纸挡住,一边研墨一边小声问:“小姐,您这是写什么?”
“写话本。病中长夜难熬,编个故事解闷。”
采菱松了口气似的笑了:“哎哟,那敢情好。您从前夜里也爱写写画画,奴婢还当……”她及时住了嘴。
“当我还跟从前一样,是吧。”姜明薇铺纸蘸墨,“这回写的东西,往后要是有人问起,你就说小姐病里无聊,写话本玩的。别的,一个字都不知道。”
“哎。”采菱点头点得很用力,“奴婢守着门。”
新磨的墨香散开来,烛影安安静静落在纸上。
姜明薇落笔。写的当然不是话本。她把记得的那本书,一节一节,全换了行头:
「第一回,婉娘随父入京师。」许清婉进京。
「第三回,痴女误听堂前语。」原身起了毒心。
「第十回,东窗事发满门倾。」案发,抄家,赐死。
一本八十回的书,她记得七七八八。谁活谁死,事从哪儿起、在哪儿炸,都是她当年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,忘不了。
写到案发那一节,笔慢下来了。
当年这段是怎么写的来着,痴女茶里下毒,宴上,叶家表姑娘端起茶盏闻了闻,头一个喊出“茶里有毒”;许清婉吐血垂危;太子震怒,交大理寺彻查;三日,人证物证一条链:药铺掌柜的口供、买药婆子的画押、丫鬟的指认,齐齐整整,人赃并获。
三日。
姜明薇盯着这两个字,后背有点发凉。
她当年写这段图省事,证据一股脑端上来,反正恶毒女配要完,怎么完不是完。可如今她坐在这本书里,把这段当真事重看,一个闺阁小姐下毒,做得再隐蔽,官府三天就把口供、画押、人证凑成一条链?
这条链子不像查出来的。像早就备好了,单等案发。
主审的,她记得,是大理寺一个姓温的年轻官员,温彦,探花郎出身。案子办得漂亮,温彦因此得了圣眷,一路高升。再往后——笔尖顿住了。
她想起原书后头一句闲笔,凑字数随手写的:案结次年,叶二姑娘嫁了大理寺温少卿。
叶二姑娘。叶柔嘉。
宴上头一个喊“茶里有毒”的,是她。案子的主审官,后来娶了她。
“采菱。”姜明薇头也没抬,“问你几句话。柔嘉表姐,常来咱们府里?”
“常来呀。”采菱凑过来,声音压低,“这半年,一个月总有那么三四回。说是来看您和夫人,可奴婢瞧着,她进了门,十回有八回,径直往夫人院里去,一坐小半个时辰。”
“她自己来的,还是太太请的?”
采菱想了想:“……说来也怪,回回都赶巧。要么送时新的花样子,要么给夫人捎点子小玩意儿,上个月还送过一回茶。”
茶。姜明薇捏了捏笔杆。
“再问你个人。大理寺有位温大人,温彦,知道吗?”
“知道知道!”采菱一下来了精神,“探花郎嘛!门房的小子们都说,这位温大人生得跟画儿似的,多少人家想招女婿,眼睛都望穿了。小姐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叶家跟他熟吗?”
“熟!听门上说,叶大学士顶瞧得上他,常请过府讲学,都请了大半年了。”
“行了,去门口守着吧。”
采菱前脚出去,姜明薇后脚就在心里把疑点一条一条钉死:
钱氏敢递刀。递的是满门性命的刀,一个内宅主母,凭什么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?除非有人给她打包过票。
画像来路不明。落着太子私印的画,喂进痴女手里。
叶柔嘉太安静。原书里她头一个喊茶里有毒;如今茶里真没毒,她安安静静剥了一下午橘子。
温彦的证据链。备得比查得快。
还有那封没送出去的信,原身恨太子恨到抄咒文,为什么还给他写信?
这些,一个字都不能落在纸上。纸上只有话本。
写到最后一页,她停了。书是烂尾的,八十回停在太子与婉娘冰释前嫌的地方。再往后,登基,大婚,清算旧账,回目她当年只拟了半行:「金殿封后」。回目底下,一片空白。
她的“先知”,是有尽头的。而且早过了时候,太子无缘无故常来侯府,来路不明的画像,提前凑到一处的叶家和温彦,桩桩件件都在说:这世界不按她写的那本走了。
地图过时了,认路的本事还在。十几年她靠什么吃饭?看人,搭戏,设局。一句话扔出去会炸出什么动静,一个局怎么搭能让局里的人自己走进去,这才是吃饭的家伙。赏花宴那一场,她自编自导自演,救了人,洗了自己,没人看出破绽。
那么后日那场宴——红娘的活儿,撂挑子。再撮下去,怕是把自己撮进东宫去。她改当路人甲,把恶毒女配的位置腾干净,剩下的路让男女主自己走。宴上藏拙,装一个只会绣花、偶有急智的病秧子。
她对这计划没什么信心。以那位殿下的性子,她装得越像,人家越来劲。
纸写满了七页,逐页吹干,折成小小的方块。
“采菱,把汤婆子套子拿来。”
“套子?”采菱进门一愣,“小姐冷了?”
“不冷。把这几张纸缝进夹层,缝死,针脚密点。”
采菱接过去捏了捏厚度,没问是什么:“是您的话本?”
“嗯。这世上除了你和我,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它存在。”
“哎,得嘞。”采菱把针在烛火上燎了燎,就着烛影一针一针缝。缝到一半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小姐,门上今儿传话,叶表姑娘明日要过府,给太太送茶,这回还给您也备了一份。”
针脚停了停。
“您说怪不怪,”采菱抬起头,“表姑娘往日可想不到您。上个月那份茶,人家可只送了太太一个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