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回来的第二天,姜明薇睡到日上三竿。
不是装的。昨晚她躺着把那场宴复盘了三遍,越盘越睡不着。
昨儿的策论小宴,去的都是书会上露过脸的人,太傅亲自送许清婉赴宴,女眷隔着一架屏风另设了席。姜明薇的路人甲方针执行得很彻底,轮到她说话,她嗓音放得又软又虚:“民女闺阁里长大的,只听说河工要花许多银子,旁的实在不懂。”一句话把自己钉死在绣花枕头上。席间有人轻笑,有人叹气,太子没笑也没追问,只在散席她告退时慢悠悠补了一句:
“姜小姐今日答话,滴水不漏,想必很累。回去好生歇着吧。”
她当时福身谢恩,后背一层汗。装傻装得越圆,那人越不接招,只把“我看见了”三个字轻轻搁在那儿,等你自个儿琢磨。
至于外头的说法,门房小厨房昨夜就传遍了:二小姐在东宫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,丢人丢进宫里去了。今早连浆洗房的婆子递帕子,眼神里都带着怜悯。
“小姐,”采菱端着洗脸水进来,一脸不平,“她们说您木讷怯场!您昨儿那不是答得挺好的吗?”
“我要的就是这四个字。”姜明薇把脸埋进热帕子里,“往后谁问,我就是怯场。越真越好。”
宴上另有两件事,她没跟采菱说。
一件是温彦。大理寺那位温大人也在座,石青官服,满席的年轻人就属他出挑。她那句“不懂”糊弄过去之后,太子忽然笑着提了一句书会上“人淤了”的高论,她前脚刚装完傻,他后脚当众把她装傻的台子给拆了。温彦端着酒盏接话,冲满桌笑道:“那一位姜小姐,下官记了两日。”
大理寺的人,把她一句闲话记了两日。
另一件是叶柔嘉。她也在席上,一晚上巧笑倩兮,跟谁都搭话,唯独跟温彦,一个字没说,一眼没看。避嫌避得太干净,干净得像排练过。
这么想着,她又想起前儿——就是叶柔嘉过府送茶那天。表姐也是这样,笑得体面,坐了一盏茶工夫,临走状似随口地问了句:“听说妹妹那日书会,跟许小姐同车回的府?如今走动得这样近了。”
那罐茶如今原封不动锁在她箱底,封口的红绳都没碰。
晌午一过,门上来报:许府许小姐过府拜会。
后花园的石亭里摆了茶点。暮春的暖风有了底气,柳絮满园子飘,石径上扫成堆的落花还没运走。亭子边那丛芍药打了骨朵,尖上刚透出一点红。
姜明薇斟茶的手很稳。老柏树后头那道视线还在——她的咸鱼日常,看来一天没落下。也好,今天这场戏,接着演。
“姐姐的阿胶,我吃了半个月,果然见效。”许清婉把一只食盒推过来,“回礼,杏仁酥,我家厨房做的。那日的杏仁茶,我记着呢。”
姜明薇揭开盖子笑了:“你这是谢我,还是揶揄我?”
“都有。”她答得一本正经。
采菱侍立在亭边续水,不吭声。两盏茶下去,许清婉忽然搁了盏。
“姐姐。我头一回见你,是你救我那日。后来书会同车,昨儿又隔着屏风坐了一场。”她抬眼,“我总觉得,姐姐像两个人。”
姜明薇夹点心的手顿了顿。来了。
“妹妹这话,我不大懂。”
“那我说直白些。”许清婉语速不快,“满京城都知道,永宁侯府二小姐痴恋太子,痴了两年多。可这半个月,姐姐提起殿下,眼皮都懒得抬。救我那日,你手上稳得不像病人;书会上,一句‘人淤了’满座皆惊;昨儿,你又把自己缩回一个绣花枕头。”她顿了顿,“姐姐到底是谁?”
姜明薇看了她一会儿,笑出来。
“痴是真的。”她给自己也倒了盏茶,“痴了两年多,一场病,病明白了。他那样的人,身边最不缺痴人,多我一个不多。我痴得起,赔不起。”
“‘痴得起,赔不起’。”许清婉把这八个字嚼了一遍,“不像十六岁的人说的。”
“病一场,老十岁。”
许清婉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松了口气似的靠回椅背。
“旁人问我殿下的事,我一个字不答。姐姐问,我答。但作为交换,我也要姐姐答我一句实话。”她直视过来,“姐姐方才绕来绕去,是想问我,对殿下有没有意。为什么?”
姜明薇端着茶盏,心说你可真是一点弯都不拐。
“因为我想同妹妹结交。”她说,“可我从前的名声太臭——痴恋太子的疯女人,谁沾谁倒霉。我得先叫妹妹知道,我不抢。往后殿下于我就是个称呼,逢年过节想起来行个礼的那种。”
许清婉静静听完,点了一下头:“好。那我答你——我对殿下,无意。”
她说得平平的,像在报今日的菜价。
“上个月,皇后娘娘召我进宫,看了两回字,赏了一支玉簪。”她慢慢搅着茶,“我娘高兴得几夜没睡好,说这是天大的体面。如今席上也传,东宫选妃的名册上,有我。”
“你自己呢?”
“我自己?”许清婉笑了笑,笑意没到眼底,“娘娘赏簪那日问我,可定了人家。我答没有。娘娘说,‘不急’。”她放下茶匙,“姐姐,宫里人说‘不急’,就是‘急’的意思。”
姜明薇心里长叹一声。原书里这对男女主,她是照着日久生情写的,书会定情,患难与共,金殿封后。可如今剧本攥在人家手里,女主角压根不想进组。
她看着对面这位被家里推着往宫里送的棋子,跟原身那个被喂了两年药、最后递上一包砒霜的刀,有什么两样。
“妹妹。”她开口,“哪天心里堵得慌,来找我。我陪你嗑瓜子。”
许清婉怔了一下,笑出了声:“我府上不兴嗑瓜子。”
“我家兴。管够。”
“好。”她笑着应了。笑完,声音沉下来,“那我也告诉姐姐一件事。姐姐听过,自己掂量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昨儿宴散,殿下留了我一步,问了我一句话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他问,‘姜二小姐从前在府里,过的什么日子。’”
姜明薇端盏的手,停在半空。
“我答了不清楚。殿下没再问,笑了笑,就叫我走了。”许清婉看着她,“我想了一夜,不明白他什么意思。可我琢磨着,姐姐应当知道。”
茶盏落回石桌,没溅出一滴。
他在挖。挖她的府,挖她的药,挖她的病,挖她这一场“大变”。视线只是表皮,铲子早就下到土里了。
“殿下大概是疑心我在府里受苛待,连病都是装的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“让他疑去。装傻这门功课,我近来正温习。”
“那我便装作没听懂。”许清婉起身理了理裙摆,神色如常,“回请的帖子过两日送到。等我家芍药开全了,来坐坐,我娘念叨你几回了。”
“一定。”
轿子出了二门。采菱去送客,回来时脚步比去时急。
“小姐,”她凑到跟前,声音压到最低,“许小姐的轿前脚走,后脚门房就来人——东宫来人了!没递帖子,没留名姓,撂下一句话,让奴婢一字不差学给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人说:‘殿下听闻姜二小姐昨儿赴宴答话辛苦,特赐些东西,与小姐补一补。明日辰时送到府门,’”采菱咽了口唾沫,“‘请二小姐,亲自来接。’”
姜明薇捏着半块杏仁酥,半天没动。
补一补。昨儿那一场滴水不漏的傻话,全白装了。
“小姐,太子赐的东西,是不是得设香案?要不要跪接啊?老爷那边——”
“急什么。”她把杏仁酥塞进嘴里,拍拍手站起来,“先回老爷太太,东宫赐礼。让他们今晚,都别睡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