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案是昨夜三更就摆下的。
姜明薇天不亮就被薅起来梳妆,钱氏院里的人送来了压箱底的头面,还捎了句话:东宫赐礼,天大的体面,二小姐要是掉了链子,全家陪着掉脑袋。
辰时正,府门中开。晨光斜铺在前院,柳絮一团一团地飘,落在昨夜扫也扫不净的落花堆上。
东宫来的是位面白无须的老公公,身后小太监抬着礼盒。阖府按品级肃立,姜明薇跪在香案前,听那公公拖长了调子念礼单:
“老山参两支,上等阿胶四盒,血燕一匣——殿下说了,二小姐前儿赴宴答话辛苦,这些东西,与二小姐补一补。”
前院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。
补一补。姜明薇跪得笔直,心里冷笑。她那场“绣花枕头”的戏,人家一个字都没信。还有阿胶,她前脚刚给许清婉送了两盒,这头就有人给她补货,倒是会挑东西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
老公公从袖中捧出个小小的紫檀匣,亲自下阶,双手搁到香案上,又俯身压低了嗓音:
“这支簪,殿下亲口交代,要咱家亲手呈给二小姐。笺上有话问您,殿下等着听回音呢。明日辰时,咱家来取。”
姜明薇捧匣谢恩,三跪九叩。起身时眼角余光扫过去:侯爷满面红光,钱氏脸上挂着笑,指甲套掐进了帕子里。
送走东宫的人,侯爷踱到她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薇儿,殿下这般抬举,什么该说、什么不该说,你自家掂量轻重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女儿什么都不知道,女儿就是个传话的匣子。
回房,采菱�上门就炸了。
“小姐!赐簪子!您知道这是什么讲究吗?!”她声音都在抖,“宫里的赏赐,字啊、扇啊、药材啊,都常见。簪子是往头发上戴的东西呀!门房刚听东宫的小太监咬耳朵——说殿下这些年了,赐字赐扇都赐过,赐簪子,头!一!回!”
姜明薇开匣的手,停了半拍。
匣中一支玉簪。暖玉,缠枝纹,温润的一截白,簪尾上一点血沁:
她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「簪尾一点血沁,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。」
这句是她自己写的。她那本书的第六十三回,《玉簪暗订三生约》。上元灯宴,太子把这支簪子搁进许清婉掌心,说了句“玉质虽温,不及你心”,这句酸掉牙的台词,是她当年凌晨三点憋出来的,写完自己都起了层鸡皮疙瘩。
书里,这是男主给女主的定情信物。
现在,它躺在她的匣子里。暖玉、缠枝纹、簪尾血沁,连血沁的位置,都不差分毫。
“小姐?”采菱见她半天不吭声,小声唤,“您脸色好白。”
“没事。”
笺子压在簪底下,她抽出来,两行字:
「谢姜小姐书会妙语。孤听闻,暖玉最养病人,姜小姐以为呢?」
落款无名,一个花押。跟那封私信上的、跟画像角落的,一模一样。
她把笺子扣在桌上,闭了闭眼,一层一层捋。
第一层:他不可能知道这支簪“本来”该给谁。这层意思只存在于她脑子里。所以从他那头讲,这就是一支簪,一个钩子,正经赏赐有谢表可上,他偏在笺上发问,还点名要她“亲口回话”,是生生要在礼数里造出一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线。
第二层才是要命的:这世上簪子千万支,他赐的这支,偏偏跟她书里写的那支,一支不差。
剧情不是偏了。是当着她的面,把女主角的道具,塞进了她手里。
“收起来。”她把簪子拈起,对着窗子转了半圈,玉光温温地流。掌心那点温度,烫人。“不放妆台,暗格。”
暗格打开,油纸裹了三层的砒霜、那本日记,安安静静躺着。采菱把紫檀匣搁进去,一时没忍住:“小姐,咱这暗格里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明薇面无表情地合上暗板,“一包砒霜,一册咒文,一支定情玉簪。传出去,够凌迟三回。”
她坐回案前,铺纸研墨。
回话要回,怎么回是学问。写谢恩诗?那是接他的招。回赠一件玉器?玉簪配玉佩,媒人看了都得念一句天作之合,找死。
她提笔,蘸墨,一气写完:
「回殿下:玉养不养人,民女不知。民女久病在家,日日只靠一把瓜子消磨,倒也活得挺好。谨奉瓜子一包,请殿下解闷。」
你问玉,我答瓜子。你要拉线,我给你一条咸鱼。聪明人自然看得懂:别费劲了。
采菱凑过来扫了一眼,差点当场厥过去:“给、给太子送瓜子?!传出去老爷能打断奴婢的腿!”
“是他问的。”姜明薇吹干墨迹,“他问‘以为呢’,本小姐以为,瓜子挺好。明日辰时那公公来取,我亲手给他。”
话音没落,院里有人敲门。采菱出去开了条缝,领进来个生面孔的小丫鬟——夫人院里的,捧着个衣盒,进门就福身:
“给二小姐道喜!夫人说,今晚请二小姐过正院赴家宴,有桩天大的好事,要当面跟小姐商量。夫人还吩咐,让小姐拾掇精神些,把这身衣裳穿去。”
盒盖掀开,一身簇新的石榴红,金线绣的缠枝海棠,红得晃眼。
“这衣裳,几时裁的?”姜明薇问,“现做,怕是来不及吧。”
“回小姐,前儿夫人就吩咐绣娘连夜赶的,昨晚才收的针脚。”
前儿。
东宫要赐礼的信儿,昨儿掌灯才进的府。夫人这身衣裳,裁得比东宫的恩典还早两天。
姜明薇盯着那身红看了半晌,笑了。
“替我谢过夫人。就说小姐一定穿去。”
小丫鬟退出去,采菱关上门,搓着胳膊:“小姐,奴婢怎么越想越发毛……夫人连衣裳都提前裁好了,她说的‘天大的好事’,到底是什么啊?”
侯府的女儿,能让主母连夜赶一身石榴红的“好事”,掰着指头数,只有一样——
说亲。
嫁谁?她脑子里把近日的脸走了一遍,最后停在东宫宴上那双含笑的眼睛,和那句举着酒盏说的话。
“那一位姜小姐,下官记了两日。”
大理寺的人记人,从来不是为了忘。
姜明薇把写给东宫的信折好,压进袖口,站起身。
“采菱,抓一包瓜子来,炒得香香的。”
“啊?”采菱瞪圆了眼,“小姐,这都火烧眉毛了,您还嗑瓜子?”
“不嗑。”姜明薇把那身石榴红抖开,比在身前,“送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