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银簪是从妆匣最底层翻出来的。
画像底下压着个褪色的小布包,采菱一见就红了眼:“这是先夫人留给小姐的,您收了七年,谁都不让碰。”
簪子是支扁簪,素银,尾端磨得发亮,打成一片薄薄的扁舌——不像首饰,倒像钥匙。簪身内侧还有针尖大的几道刻痕:三道,挨着一道。
姜明薇把日记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,翻到前年秋天那一页:
「西院后罩房的锁,是娘陪嫁的巧锁。簪尾进小孔,左三,回一。」
再往前,还有一条,字迹更旧:
「娘的书架后头,藏着娘的陪嫁暗间。小时候捉迷藏,满府没人找得着我。」
原身是怕忘。清心药一天天吃着,她怕哪天连这些也忘了,就一笔一笔记下来,记给将来那个记不得的自己。
那晚赶制的洒扫婆子衣裳,被姜明薇压回了箱底。
“采菱,计划改了。咱们不偷偷摸摸,光明正大地去。”她把银簪插进发髻,“我梦见亡母,夜里去祠堂给娘上一炷香,天经地义,谁看了都挑不出错。东宫那只眼睛瞧了,也只能记一句,姜二小姐,孝顺。”
“那……那要是夫人那边的人跟着呢?”采菱小声问。
“跟着才好。”姜明薇说,“从他们瞧见我进西院,到消息递回正院、刘嬷嬷赶过来,至多两刻钟。我所有的事,都塞进这两刻钟里。”
采菱这三天也没闲着,把西院外头摸了个底:守祠堂的是个聋婆婆,先夫人当年的旧人,耳朵背了十几年,日落后闭门;后罩房,七年没人进去过。
第三天掌灯时分,主仆二人一人一盏灯笼,穿过花园往西去。
姜明薇走得不快不慢。花园里那道视线还缀在后头,她只当不知道,让他们看。暮春残了一半的花香缠在袖口,一进西院地界,就只剩尘土味了。
外门叩了小半刻才有动静。门缝里凑出一双浑浊的眼,看清是她,猛地睁大。
“……二小姐?”
门开了,聋婆婆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就哭了,嗓门大得能掀屋顶:“像!真像!跟先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!小姐可有些日子没来了!”
姜明薇喉咙莫名一紧,别过脸去。
正厅里牌位层层叠叠。先夫人的牌位供在东次间,位置偏,牌面却干干净净,老婆子天天在擦。
她点了三炷香,跪下去,声音压得极低:“娘,女儿来拿点东西。您的东西,一样不会少。回头……给您补三炷香。”
打发老婆子回门房歇着,采菱守在院门口廊下,约好的信号:只要她高声说一句话,任意一句,就是有人来了。
正厅后身有道小门。推开,夜风灌了满怀,后院虫鸣震耳,月影落在石阶的露水上。荒草齐膝,后罩房沉在院子最深处,门上那把铜锁蒙着七年的灰。
她拔下银簪。簪尾探进锁梁下的小孔,左转三圈,卡住。手心全是汗。左三,回一,她默着刻痕,倒转一圈。
“咔哒。”
轻得像谁咳嗽了一声。
屋里她没开灯笼罩,窗纸透亮,外头隔墙都看得见。好在窗纸破了几个洞,月光漏进来,满地积灰泛着一层白。白布罩着的家具一具挨一具,正对门的书架前,积灰薄了一线:一道旧脚印,从门口斜斜过去。
去岁腊月的脚印。她顺着走到书架前。架框右侧雕着一朵缠枝莲,莲心有一小圈手汗浸出的浅色。她按上去,往里推。
整面书架闷闷一响,朝里让开一道缝。
丈许见方的暗间,霉气扑鼻,蛛网垂到肩头。两只樟木箱靠墙而立。
第一只箱子里,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底下,压着油布裹的长包,绳子缠了三道。解开——是信。十几封,封封火漆完好。她借着月光只看封皮:几方私印,几个名字。
一个都不认识。
她的书里没这几个人。八十回写了满京城的贵人,独独没写过这几位。可这几个陌生的名字凑在一处,再配上封皮批注里蹦出来的那几个字——盐引、漕银、兵额——够永宁侯府满门掉十回脑袋。
她原样缠好绳子,压回旧衣底下。
第二只箱子里是针线和绣样,一只小首饰匣,旁边一把银锁,长命锁,锁片上一个“薇”字,磨得温润。
七年前,那个女人把女儿的长命锁锁进自己陪嫁的暗间,锁到死。
姜明薇捏着锁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看见,长命锁底下压着一封信。
信封上两行字,笔力和日记上那笔一模一样:
「呈太子殿下亲启」
「姜明薇 敬缄」
她把信贴身收进衣襟,长命锁攥进手心,这锁是给“薇”打的,她占着这个名字,总得替人把事办完。
箱子扣好,书架推回,铜锁锁死,袖子抹掉锁上指印。暗格里那三样,本就够凌迟三回了;这封信一进怀,四回。
刚跨出后罩房,前院方向,采菱的声音飘过来,又高又亮:
“小姐——夜露重了,要不要奴婢取件披风?”
有人来了。
姜明薇脚下不紧不慢,穿过小门,跪回牌位前,头一炷香才烧过半。
前院的门跟着就响了。灯笼光晃进来,刘嬷嬷人未到声先到:“哎哟二小姐!这个时辰怎么跑这儿来了?夫人不放心,打发老奴来瞧瞧。”
“昨夜梦见娘了。”姜明薇跪着没动,声音哑得恰到好处,“嬷嬷来得正好,替我回母亲:女儿给先夫人上了香,明日茹素一日。”
刘嬷嬷的眼睛在厅里转了一圈,落到她肩上,顿住:“二小姐,您肩上怎么挂着蛛网?”
“先夫人这院子,七年没人住了。”姜明薇直起身,抬手摘下那缕蛛丝,“女儿心里难受,各屋都走了一遍。娘住过的地方,总得亲眼看看。”
刘嬷嬷的视线越过她往后院飘。姜明薇先一步侧身,把小门堵了个严实:“嬷嬷替母亲也上炷香?母亲若惦记先夫人,先夫人在天之灵,必要念她的好。”
这话软,扎人。刘嬷嬷脸上的笑僵了僵:“夫人如何敢当。”她转头想问老婆子两句,老婆子把耳朵凑过来:“啊?……灶上有热水!”
刘嬷嬷嘴角抽了抽:“……二小姐,夜里凉,回吧。夫人的意思,这院子旧了,不干净,小姐大病初愈,往后少来。”
“嬷嬷说的是。”姜明薇低头应了,又慢慢补一句,“该来的日子,我自然来。”
——
回到西跨院。闩门。门后站一炷香。外头只有风声和更漏。
采菱凑过来,手还在抖:“小姐,吓死奴婢了……刘嬷嬷那双眼睛,跟钩子似的。找着了?”
“找着了。”姜明薇从衣襟里取出信,“今晚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去睡。”
屋里只剩她一个人。她坐到烛前,把信封凑近火光。
火光把纸背照透了。里头不止一沓纸——厚厚一叠,少说十几页。而纸页正中间,还稳稳当当夹着一块四四方方、有棱有角的硬东西。
姜明薇捏着信封两角的手指,慢慢收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