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信的薄刀,在烛火上来回燎了三遍。
十六页信纸,叠得整整齐齐,最里头夹着那个四四方方的油蜡纸包。姜明薇把纸包先取出来,搁在手边,从第一页读起。
第一页只有一段:
「殿下拆开此信,见到落款,多半会付之一笑——痴恋您两年有余的姜明薇,居然给您写信。请殿下先别烧。民女要说的头一件事就是:民女的痴,是假的。打从永徽元年上元宫宴那晚起,就是假的。」
姜明薇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停。
永徽元年上元宫宴。前几天夜里,东宫那位问阿寒调的,正是这场宫宴的座次图。他查的方向,跟这封信指向的,是同一个晚上。
她接着往下翻。
「那晚民女饮了半盏果酒,之后的事,一概记不得了。次日醒来,满府都在传,二小姐御前失仪,指着殿下说了痴话。民女去问父亲,父亲只说了一句:『一个痴字,护得住你。』」
一个痴字,护得住你。
姜明薇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。护得住——也就是说,那年十四岁的姑娘失仪的当晚,她那个爹就知道,只有疯,才能让她活着。他是搭手把女儿按进这个人设里的,至于是为了护她,还是为了别的,信里没写,她也无从问。
「先夫人去后,民女的药就没断过。半年前,药加了一倍。也是从那时起,民女学会了把药吐在帕子里。不这样,这封信一个字也写不成。」
帕子。姜明薇嘴角动了动。她穿过来第一天琢磨出来的保命法子,原身半年前就在用了。同一个身子,同一条活路,各摸各的黑,摸到一处去了。
第五页起,字迹开始发抖。
「殿下若哪天抄检永宁侯府,会在民女房中搜出一整册咒文。刘嬷嬷说,那是替亡母祈福的经,一日三页,民女抄了两年。三个月前民女才知道,纸上抄的是巫蛊,咒的是谁,殿下比民女清楚。」
「先夫人不是急症死的。这句话民女在心里写了三年,今日才敢落在纸上。」
第七页,是最要命的一段。腊月初七,原身装作药发,歇在西厢,听见了正房的谈话:
「太太与一位女客说话。那声音民女从未听过。她们说:『上头只要那件东西。东西到手,这府怎么烧,都不打紧。』那位女客还笑了一声,说:『痴女毒杀太子心上人,多顺的一个由头。』」
姜明薇捏着信纸,一点一点把后背挺直。
毒杀太子心上人。赏花宴那碗茶。原书第三回,她写这场毒计的时候,只想给恶毒女配一个“由妒生恨”的动机,写得随手极了。可现在她把这几页信前后一对,出了一身冷汗:
痴恋,是立起来的动机。咒文,是攒了两年的罪证。砒霜,是最后的实锤。人赃并获,三日结案,满门抄斩,她当年写“抄家”两个字,只当是恶人的报应。如今再看,抄家才是正戏。东西藏在侯府,他们找了七年没找到,就让姜明薇犯一桩死罪,让官差来替他们把这府里翻个底朝天。
杀的不是姜明薇。是拿她的命,当一张搜查令。
所以毒计一黄,温彦就上门提亲了。娶她,翻她的嫁妆箱笼,一寸一寸,还是搜。换了个由头,办的是同一件事。
后面几页,原身讲那件东西:家母弥留时塞进她手里的,一句遗言只说了半截,“薇薇,收好,别交出去,等及笄那年,”,后头没了。原身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两件事:先皇后在宫里的时候,家母在宫里当过差;为这件东西,他们布了七年的局。
信的末尾,是求救,也是孤注一掷:
「先皇后旧物一枚,随信奉上。民女不知它是什么,殿下认得。若殿下肯救民女出这个火坑,民女这条命、这桩秘密,都归殿下。若殿下不信,就把信和东西一并烧了。只求烧之前,派人查一查永徽元年上元宫宴,那晚递到民女手边的,是什么酒。」
「明日,民女将此信送至宝墨斋,托周掌柜收存。民女若活着,它永远压在柜底。民女若死了,请他转呈东宫。」
这封信,姜明薇昨夜读到烛火烧尽,今夜又读了三遍。
白天她翻日记,把去岁腊月的日子重新对了一遍。初五:「宝墨斋周掌柜说,东宫的信,他递得进去。」初九:「信写讫。不藏于此,此间处处是眼。送去娘那里。」十六,只有八个字:
「周掌柜没了。等。」
门路死了。人走得稍近一点,就有人死。一个十六岁的姑娘,被药糊着、被人看着,把最后一条活路缝进亲娘的密室,然后等。等到三月底,等到赏花宴的帖子递进西跨院——再往后,日记上就只剩散了的笔画,药把那个人的字,一笔一笔拆掉了。
拆到最后,来的是她。
“小姐。”采菱端着灯进来,看见她眼下两团青,声音低下去,“您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,好歹喝口粥。夜里凉……”
“放着吧。”姜明薇指指桌角,“你也去睡。”
采菱退出去。屋里只剩虫鸣和更漏。姜明薇拿起那个油蜡纸包,剥开,里头是一方叠得方正的明黄锦帕。帕子打开一半,露出巴掌大的一件东西,金的,入手死沉,四个棱角硌手。
旁的,她没细看,原样裹了回去。
信里说了,殿下认得。那就等能认的人认。她一个写话本的,八十回里写过皇后写过太后,独独没写过太子的生母,嫌宫斗戏麻烦,开篇就把“先皇后”写死了事。如今这个被她一笔写死的女人,东西躺在她手心里。
她把信十六页、锦帕包,连同长命锁,一起收进暗格。砒霜,咒文,玉簪,日记。暗板合上的时候,她对着那块木板说了句话,声音不大:
“你的戏我接了。往后不是活下去的事了,是把账算明白的事。”
三更刚过,院门被叩响了。
采菱出去应门,回来时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黑漆匣,身后跟着个面生的随从,垂手立在廊下:“我家主人说,请姑娘看完即刻回个字。”
匣里没有东西,只有一张笺。
「瓜子孤尝了,咸了些。正好,东宫的芍药开了,备了甜的。明日巳时,请姜小姐过府一观,孤派人来接。另:夜路凉,姜小姐往后给先夫人上香,记得添件衣裳。」
花押还是那个花押。
最后一行像根针。西院那晚,她自以为滴水不漏,人家连她上香都记着数。这位殿下的眼睛,比她想的长得多。
姜明薇搁下笺,铺纸,蘸墨。原身拼了一条命想把信送进东宫,送不进去;如今东宫的门朝她开了,她怀里揣着的,恰恰就是那封信。
她只回了三个字,吹干,交给廊下的人:
「明日到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