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面前,多笑,少说话,问什么答什么。”
临上轿前,钱氏亲手替她理鬓角,指甲套差点勾掉一支绢花。这是这位母亲头一回动手替她整妆,指头都是僵的。
“母亲,殿下要是问起家里呢?”
钱氏的手一顿:“家里有什么好问的?咱府上清净和睦,挑不出错。”
得嘞,口径统一。姜明薇垂眼应了声是,上了轿。
东宫比她想的素。
引路的内侍不多话,领她穿过一条芍药甬道。花开得泼辣,暖风都是甜的,柳絮没剩几团了,还执着地飘。花架底下站着个人,石青常服,负手看花。
“殿下。”她福身。
霍时衍回过头,抬手抛来一个油纸包:“接住。”
入手一包瓜子。
“甜的。”他说,“上回你送孤咸的,孤尝了,咸了。叫小厨房试了三回,糖霜裹的。礼尚往来。”
姜明薇捏了一颗丢进嘴里。居然……不难吃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殿下的厨房,屈才了。”
“孤也这么觉得。”他抬脚往里走,“外头日头长了,晒。书斋说话。”
走了两步,他像想起什么,回头瞥了眼她的发髻:“暖玉呢?”
“供着。”
“供哪儿了?”
“佛龛前,日日焚香。”姜明薇答得虔诚,“这么贵重的东西,臣女戴出门磕了碰了,赔不起。”
“孤的东西进了佛龛。”他笑了笑,“姜小姐这是抬举孤,还是打发孤?”
“都不敢。”
“那你的人也忒辛苦。”她顺势接了一句,“臣女夜里给先夫人上炷香,都有得记档。”
“领着俸禄呢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再说,记下的事多了,孤只挑要紧的看。”
书斋三面墙都是书架,竹影在窗纸上晃,满屋墨香压过了外头的花香。她跨进门第一步就察觉了,角落暗处有一道呼吸,轻得几乎不存在,稳得像钉进墙里的一枚钉子。
她眼皮都没抬。好手艺。西跨院老柏树后头那道视线,八成就是这位。
案上摊着书。她垂着眼,只用余光扫过书架:经史子集码得整齐,里头却混着几样不该出现在书房的东西,一册漕运总目,一卷沿边舆图,几只上了锁的乌木匣。她立刻收回目光。在这间屋里,多看一眼都是不懂事。
“坐。”霍时衍从案上抽出一册书推过来。书会那本策论集。
“孤等姜小姐的下半句,等了半个月。”
“什么下半句?”
“‘人淤了呢’。”他坐回案后,“河淤了能疏,人淤了怎么办,当日你说到这儿,后头那截咽回去了。”
“臣女病了一场。”姜明薇捧起茶盏,“忘了。”
“忘了。”他慢慢翻着书页,“姜小姐这场病,来势汹汹,专挑有用的忘。”
“专挑要命的忘。”她纠正,“有用的东西,忘了反而活得长。”
霍时衍合上书,忽然道:“那孤换个问法。京中传言,姜二小姐痴恋孤,两年有余,你自己说,这传言,几分真?”
来了。
姜明薇放下茶盏,抬眼,一字一句:
“传言而已。臣女若真痴恋殿下,那日书会,怎会急着撮合殿下与许小姐?连茶都泼了,殿下当日在场,瞧见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泼茶那出,”他慢慢地说,“孤当日只当你是手滑。”
“殿下现在当什么?”
“当孤小瞧了那盏茶。”
他站起身,踱到她面前三步远站定。这是他头一回离她这么近,垂眼看她,笑意挂在嘴角,眼底没笑。
“姜明薇。”他头一回连名带姓,“孤认识的那个,说不出方才那句话。”
“殿下认识的那个,自己也不认识自己。”她迎着那道目光,“傻病,一场烧没了。”
“烧没了好。”他退开半步,语气松下来,“那孤倒想看看,这场火还烧了什么。”
“撮合这门差事,”他踱回案后,“姜小姐打算几时歇业?”
“殿下与许小姐两情相悦那日。”
“姜小姐这么希望孤成家?”
“殿下早日大婚,”她答得坦然,“京中那些‘痴恋’的传言,才有个了结。臣女这种外臣之女,也才有一条生路。”
“原来孤的大婚,”他重复了一遍,慢慢笑了,“是姜小姐的解药。那孤要是偏不急呢?”
“殿下金尊玉贵。”姜明薇低头吹了吹茶沫,“急不急的,臣女说了不算。”
妈的,这人绝对是故意的。
“许小姐前日回府,同你说了什么?”
她睫毛都没动。连这个都盯着。
“说了殿下留她问话的事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殿下问她,臣女在府里过什么日子。”
“她连这个都告诉你。”
“许小姐当臣女是朋友。”
“朋友。”他咀嚼着这两个字,不置可否,抽过一页纸,提笔蘸墨,笔尖悬着,又搁下了。
“永宁侯府的饭,好吃吗?”
“鲍参翅肚没有,一日三餐管饱。”
“药呢?”
这题装不了傻。他的人,把她的日子记得比她自己还细。
“夫人亲拟的方子,安神的。”她说,“殿下连臣女喝药都记?”
“孤的人路过,顺嘴记的。”他说得坦然,“还记了一件事。姜小姐每晚闩了门,要在门后头,站一炷香。”
茶烟直直往上飘。姜明薇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。
信就在她闺房暗格里,十六页,收信人坐在三步开外。递出去,原身拿命写的东西就到了它该到的地方,可这个人,她连底都没验过。
“在听什么?”霍时衍问。
“听有没有人进来。”她说,“杀臣女。”
笔搁下了。屋里那点笑意,头一回从他脸上褪干净。
“常有人进?”
“以前常有。”她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后来臣女学会了闩门。”
霍时衍没说话,看了她很久,久到窗纸上竹影挪了一格。
“安神的药,”他再开口,听不出情绪,“安得住吗?”
“臣女这不好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他重新拿起笔,忽然又问,“姜小姐,懒成这样,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比别的路安全。”
他没接话,低头批他的字。她趁这一瞬瞥见案角摊着另一册书,页边两色批注,一色是他的字,另一色簪花小楷,墨色旧得发褐。他抬手,不紧不慢地把它合上了。
两人谁都没提。姜明薇把那一眼,原样收好。
她起身告退,他没留。
走到门口,身后的声音追上来:“最后一问。”
姜明薇扶着门框的手停住了。
“永徽元年,上元宫宴。”霍时衍的声音不高,“那晚递到你手边的那盏果酒——你还记得,是谁递的吗?”
原身十六页信里,拼了命求他查的,就是这一盏酒。
她慢慢回身,福了一礼:“臣女那晚喝多了,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“不记得?”他重新低头去看折子,“那这个问题,孤先替姜小姐留着。哪天想起来了,来东宫答。”
“殿下这么闲?”
“看人,是孤眼下最要紧的政务。”
她挑帘出去。帘子落下的一瞬,里头轻轻唤了一声:
“阿寒。”
姜明薇脚下顿了半步,没回头。
这个名字她熟。她那本书里,贴身跟着太子八年的暗卫,寒字辈的头一个,连名字,都跟她写的一模一样。
她把袖袋里那小半包甜瓜子攥紧了些,加快脚步,下了台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