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就跟吧。
马车出府门没多久,姜明薇就从帘缝里瞧见后头缀上来的那骑,青衣小帽,不远不近。她放下帘子。东宫的眼线如今是明着跟了,也好,两位出了名的手帕交在茶楼喝茶,摊在明处,比鬼鬼祟祟像话。
这趟帖子,钱氏昨儿欢喜得连夜让小厨房备了四样点心:“薇儿,许太傅家的门槛,多少人家想踏都踏不进去!”点心她原样带着,一样没动,路上会不会有旁的东西,谁知道。
望仙楼在东市口,二楼雅间,窗子临街。暖风灌进来,底下街市喧嚣一片,间或一团柳絮飘过窗前。许清婉先到了,一身素净,见她进来就把茶炉边的位子让出来。
“本该请姐姐去府里看芍药,花都开全了。”她说,“只是这两日,我家门槛快被媒人踏平了,选妃的风声一传出去,什么人全来了。父亲烦得称病。”
“那就这儿。”姜明薇坐下,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纸包,推过去,“先吃瓜子。”
许清婉捏起来看了看:“东宫的糖霜瓜子,你也敢往外拿?”
“赏赐。吃进肚子才算数。”
许清婉拈了一颗,磕得生疏,磕了三回才磕开。姜明薇看她跟那颗瓜子搏斗,没催。
“我今日约姐姐,不为嗑瓜子。”许清婉把瓜子仁放进嘴里,开门见山,“前日,我又被娘娘召进宫了。娘娘拉着我的手看了半晌,说‘果然是个妥当孩子’。姐姐,我不愿进东宫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进东宫,是替父亲固宠的棋,是替娘娘看人的眼。”她给自己续了茶,“哪一样,都不是许清婉。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,他舍不得,可娘娘的话,他拖得起一夏,拖不了一年。”
“所以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知道我拖的是什么。”许清婉放下茶壶,“满京城人人都识得殿下,没人认识他。姐姐同他打了两年交道,我要姐姐告诉我,那是怎么样一个人。”
姜明薇想了想,慢慢开口。
“他这个人,账算得极清。你给他一分,他记一分,早晚还你一分半。他疑心重,可他的疑心不害人,只防人。他要的东西从来不伸手要,就摆在那儿,等你自己送过去。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他问出口的问题,都是他已经想好答案的。他不是在问,是在称你的斤两。”
雅间里静了一息。
“……在东宫走了十几年的老臣,也没人把这些说给外人听。”许清婉看着她,“姐姐痴了他两年,倒把人痴明白了?”
“痴着的人看不清。”姜明薇嗑了颗瓜子,“病好那一场,躺着没事干,把两年当一出戏,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许清婉没追问怪不得什么,只点点头,“那该我拿出诚意了。殿下那日留我问话,问了两句。头一句,你过的什么日子,这个我上回说了。第二句,我扣到今天。”
姜明薇捏着瓜子壳的手停了。
“他问:姜二小姐近来,可曾托你递过什么话,什么物件给孤。”许清婉一字一字说,“他不是随口问的,姐姐。他在等。”
茶香袅袅往上飘。姜明薇面上没动,心里那十六页信纸哗啦啦翻了一遍。他在等。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等的东西,就缝在她闺房的暗格板底下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许清婉接着说,“那晚出宫,温大人与我们父女同路。车上他问我:姜二小姐的病,是打小落的,还是这两年才有的?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我说,病了两年,时好时坏。”她淡淡道,“可我瞧他问话的样子,不像问一位姑娘的病,像在核对一份口供。”
姜明薇垂着眼,把瓜子壳在碟子里码齐了。原书里温彦的出场她写得太少,如今这人一寸一寸从纸背后走出来,走得她脊背发凉。
“该姐姐了。”许清婉忽然说,“救我那日——为什么?我们素不相识。”
“看不下去。”
“三个字?”
“三个字。”
许清婉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“我不信你是恶女。”她说,“那天你挡在我身前,那眼神做不了假。恶女看猎物,不是那个看法。”
姜明薇沉默了一会儿。这半个月,她把真话拆成十六份,藏了十五份。今天不知怎么,递出去一份。
“我想活。”她说,“我府里那口井太深。我要活,就得有府外的朋友,眼睛干净的朋友。”
许清婉点头,不惊讶,也不追问井里有什么。
“那就换个说法,今日是笔买卖。我有的,是父亲耳朵里朝堂上的动静。姐姐有的,是东宫。我们换。”她伸出手指,“头一条,互通消息,谁出事,另一个递信。第二条,对外的口径统一,痴女病愈,与许小姐结交,无他。第三条,”
“撮合的事,先搁置。”姜明薇接了,“眼下顾命要紧,风月往后排。”
“姐姐这媒,怕本来就难做。”许清婉端起茶,慢悠悠道,“那日书会你撞翻茶盏拉我起身,从殿下席边过——殿下的眼睛跟着你的手,没跟过我。”
“那叫查赃。”
“但愿是。”许清婉喝了口茶,“丑话说在前头。今日的话,我信三分。救我那日的眼神,信;说殿下的那些话,信,那不是三个月看得出来的;温彦那条,信。剩下的七分,用往后的日子看。”
“我信你五分。”
“为何比我多两分?”
“殿下那句问话,你扣了一个月才拿出来。”姜明薇说,“肯把扣着的牌亮出来的人,牌品不会差。”
许清婉愣了愣,笑出声,又拈了颗瓜子,照旧磕得七零八落。
“对了,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听说温家往府上提亲了?”
“拖着。我说要静养百日。”
“百日之后呢?”
“百日之后,再想百日之后的事。”
许清婉看了她一眼,把这条记下了,没接话。半晌,她声音低下来。
“还有最后一件事。姐姐听了,别露出声色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临出宫,娘娘状似闲话,问我:‘听说你同永宁侯府的二小姐相熟?’我说是。娘娘就笑,说:‘那孩子病了一场,倒把名声病好了,难为她。’顿了顿又说——‘病既痊愈了,老窝在府里做什么。改日宣她进宫,陪本宫说说话,解个闷。’”
姜明薇没说话。
“照理,‘痴恋太子’的名声传了两年,宫里从没理会过。”许清婉的声音更低了,“可前日娘娘提了你两回。头一回是问——‘那孩子如今,还痴不痴?’”
“娘娘问这话时,什么神情?”
“笑着,手里拨一串佛珠,眼睛没看我,看着窗外。”许清婉想了想,找了个说法,“像库房管事翻检旧档,忽然翻出一件搁了很多年的东西,掸了掸灰。”
窗外一团柳絮贴着窗纸飘过去,底下的叫卖声忽然显得很远。
姜明薇回过神时,发现自己手里那小半包瓜子,攥得纸都变了形,一颗没磕。她把纸包一点一点抚平,收回袖子里,起身理了理裙摆。
“采菱,”她朝门外说,“回府。这两日宫里要是来帖子,不管多晚,先叫醒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