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燕是掌灯时分送来的。
刘嬷嬷亲自端的,食盒揭开,一盅炖得稠稠的燕窝,热气一腾,满屋子甜味。
“夫人给小姐补身子的。”刘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东宫赏的那匣血燕,夫人说这么金贵的料,搁库里糟蹋了,得紧着小姐吃。”
东宫赏给她的东西,进了夫人的库房,炖好了,再一盅一盅还给她。这份疼爱,来路清清楚楚。
“劳嬷嬷跑一趟。”姜明薇双手接过,感激得眼圈都红了,“替我谢过母亲。女儿……都不知道说什么好。”
“哎哟,一家人嘛。”刘嬷嬷不走,就着凳子坐了半边,“听说小姐前儿又见许小姐去了?茶楼坐了小半日?”
“夫人连这个都知道。”
“夫人惦记小姐嘛。”刘嬷嬷的眼睛在她脸上转,“两位小姐,真真是投缘。”
“投缘。她教我点茶,我教她嗑瓜子。”姜明薇捧着那盅燕窝吹了吹,“嬷嬷尝尝?殿下赏的东西,我一个病秧子,喝着都嫌奢靡。”
“老奴哪敢。”刘嬷嬷摆手,又状似随意地问,“夫人还惦记一件事——小姐的药,近来吃着,还安神吗?”
“安神,太安神了。”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,“喝了就犯困,天一黑眼皮就打架,一觉睡到大天亮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嬷嬷起身,顺手替她理了理被角,理得极自然,“睡得好,病才好得快。夫人说了,小姐什么心都不用操,天塌下来,有夫人顶着。”
门关上,姜明薇脸上的困倦一寸寸褪干净。
“倒了吧。”她把燕窝递给采菱。
“倒哪儿?”
“倒远点。”她说,“别倒咱们院的花盆里。”
采菱捧着盅出去了。姜明薇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血燕都亲自端来了,“天塌下来有夫人顶着”都说出口了——要出事之前,人才这么哄着你。
宫里的帖子,她等了两天,一点动静没有。该来的不来,本身就是消息。
那就趁着等,对账。
闩门,门后站一炷香,灯移里间,这套数采菱熟得不用吩咐。墨研好了,采菱小声问:“小姐今儿还写话本呀?”
“改稿子。”
“哦。”采菱搁下墨锭,犹豫半天,“小姐,您那话本……结尾是好的吗?”
姜明薇铺纸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还没写到结尾。”
“那您赶紧写个好的。”采菱很认真,“奴婢不爱看悲的。”
“行。去门口守着。”
帘子落定,她才从箱底取出那个汤婆子。铜皮早凉透了,夹层的线脚还是上个月缝的,密密一排。薄刀挑开最后一针,七页折成方块的纸抽出来,在案上一张张摊平。
墨香混着陈纸的霉气,烛影在纸上晃。
她提笔,先定规矩:对上的,圈;偏了的,叉。
第一回,「婉娘随父入京师」。圈。许清婉确实进了京,连日子都差不离。
开局不错。
第三回,「痴女误听堂前语」。叉。原书这一回,赏花宴,茶里落了砒霜,许清婉当宴吐血,三日落案。现实里,那碗茶被她自己截了,人救了,局黄了。这记叉打得干脆。
第十回,「东窗事发满门倾」。叉。案没发,门没倾。她提笔添了行小字:局未散,抄家改提亲。
温彦。原书里他第十回之后才露面,审案,结案,次年娶叶柔嘉,拢共几场戏。现实里,人提前小半年蹦出来,案没影,先提亲。叉。
第六十三回,「玉簪暗订三生约」。
笔尖在这行字上悬得最久。原书里,这支簪要到明年上元灯宴才出场,太子把它搁进许清婉掌心,说“玉质虽温,不及你心”,这句酸掉牙的台词,是她当年凌晨三点憋出来的。现实里,簪子暮春就出了东宫,早了大半年,还到了她手里。
叉。叉得她后脖颈发凉。
更别扭的是那支簪本身。暖玉,缠枝纹,簪尾一点血沁,连血沁的位置都跟她写的那支分毫不差。满京城玉肆,簪子成千上万,那位殿下挑来挑去,怎么偏偏“挑中”她笔底下的一支?
她想了半晌,想不通。想不通的事不硬想,卡住的坑先埋着,往后总有填上的一天。她在纸边单独记了一笔。
再往下,笔在“皇后”两个字上转了两圈,落不下去。
原书八十回,这位娘娘拢共出场不过三四回。吃斋,念佛,赏过两回物件,没说过一句重话。现实里,娘娘两回提她:一句“还痴不痴”,一句“宣她进宫陪本宫说话”。
这个叉打得最慢,这不算偏了,这算她压根没写过。
选妃的风声,圈。许清婉被家里往东宫推着,跟原书一个路数。
阿寒,圈。名字,差事,站在角落里那股子静,一模一样。她盯着这个圈看了半天,没琢磨明白该安心还是该发毛。
七页纸从头捋到尾。圈,三个。叉,七个。后头还有没到的日子,上元灯宴,金殿封后,回目底下,一片空白。她那本书本来就烂尾,先知原本就有个头。
如今看,用不着等到头。半路上,路已经没了。
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烛火伏了一下。
她把七个叉挨个归拢,归出两类。
第一类,是她自己搅出来的。她救了许清婉,毒计黄了,温彦只好换个由头接着搜。蝴蝶扇翅膀的账,她一个写书的认,她笔下哪个配角多嘴一句,后头三回都得重排,这道理她比谁都懂。
第二类,才叫真正的麻烦。密室,先皇后旧物,七年的局,画像的来路,皇后娘娘的眼,这些,她的书里一个字都没有。
她盯着烛芯,慢慢咂摸出一个理儿。
不是这个世界偏了她的书。是她那本书,打从头起就只写了台前。八十回,写的是台上的走位念白、谁爱谁、谁死谁活;台底下压着的机关、幕布后头牵线的手,她一枝笔一个字都没碰过。
先知的边界,从来不在第八十回。在每一回的字缝里。
烛芯“啪”地爆了个花。她这才发觉,捏笔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僵了。
心里某处塌了一下,凉气顺着脊背往上爬。像临考前把书背得滚瓜烂熟,进考场翻开卷子,考的是另一张。
她任那股凉爬完,深吸一口气。
慌什么。这行当她熟。
搁进她从前的行当里,这叫剧本脱轨。哪个组没脱过轨?主演撂挑子,资方撤钱,一夜之间改档,比这狠十倍的塌法她都伺候过。编剧进现场,头一件事从来不是哭,是盘点:景还剩几块,人还剩几个,哪块还能用。
先知没了?先知还在,只是降职。从军师,降成探子。探来的消息,只当消息用,不当地图用。
地图烂了,认路的本事还在。她吃了十几年饭的本事——看人,搭戏,设局。
她抽出一张新纸,顶头落两个字:记人。落在纸上的字眼只有半截,全乎的,记在心里。
许清婉。想脱身,怕父亲被拿捏。
温彦。在找东西。投石问路,是怕打草惊蛇。背后有人。
叶氏柔嘉,往来正院,过从太密。原书里她案发次年嫁给温彦的事,一个字没写。纸上不留没凭据的东西。
钱氏。急着把我嫁出去。她怕的不在府里,在府外。要找的,是她怕的那个。
写到末一条,笔悬了很久。
殿下。要看穿我。想要的从不伸手,只等。他怕什么:
不知道。
满盘的人她都摸得出一两分脉,只有这一位,摸了两回,两回都像把手伸进了水里。不知道,就先空着,往后填。
纸尾,她另起一行,添了三个字:信不动。
十六页,一样东西,是这盘棋上最重的子。落早了,满盘皆输;落晚了,没命看结局。落子之前,两件事必须先弄清:一,腊月初七那位女客背后的“上头”是谁;二,殿下跟那个“上头”,是不是一路人。
头一件,答案多半压在西院那口箱子里。第二件,她想起书斋里那册合上的旧书,想起那句“这个问题,孤先替姜小姐留着”。
八成,得从那个人嘴里抠。
外头月亮沉到西墙,虫鸣稀了,更漏敲过三更。她把新纸吹干,一张张折起,和七页旧纸摞作一处。旧纸记戏,新纸记人。往后这夹层里缝的,没有天命,只有对手。
门上两声轻叩。
“小姐,睡了没?”采菱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奴婢吊水回来,听着两桩事。”
“进来。”
采菱闪身进来,铜壶还提在手里:“头一桩,官媒张嬷嬷今儿晌午又来过,在夫人院里关着门坐了一个多时辰。走的时候,夫人亲自送到二门,小厨房的姐妹说,夫人多少年没这个礼数了。”
“第二桩。”
“第二桩……”采菱咽了口唾沫,“刘嬷嬷屋里的小丫头嘴快。说夫人傍晚开了库房,把小姐的庚帖翻出来了,说是,‘要挑日子使’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百日之约,是她亲口在正厅立下的,如今才过去十二天。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数,满打满算,还剩八十八天。
血燕,庚帖,送到二门的礼数。先甜,后压。全对上了。
“小姐,”采菱的声音发紧,“百日还没满呢,她们这是……不打算等了?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姜明薇把折好的纸页理齐,就着烛影,拿针线往夹层里缝,一针比一针密,“也罢。她们不守约,我就不能干坐着等帖子。”
“啊?”
“明儿一早,替我递一份拜帖出去。”
“给谁的?”
“给许小姐。”她咬断线头,把汤婆子塞回箱底,“请她后日过府赏花。石亭那丛芍药,该开全了。”
“这节骨眼上请客?”采菱瞪圆了眼。
“太傅府的轿子一进咱家门,”姜明薇吹熄了里间那盏灯,“夫人那个‘日子’,就得再挑一挑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