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帖是卯时递出去的。
姜明薇还没坐回桌边喝完一盏茶,正堂就来人了。刘嬷嬷满脸堆笑,嘴里说“请”,脚下站的却是门框正中,不让路也不挪窝。
“夫人请二小姐过正堂说话。”
一个“请”字,从刘嬷嬷嘴里出来,比“传”还吓人。
“什么事,嬷嬷透个底?”
“夫人见了温家的回话,欢喜得很。”刘嬷嬷笑纹不动,“张嬷嬷也在,官媒在场的事,二小姐想想就明白了。”
采菱的手当场就凉了。姜明薇把茶盏搁下,站起身:“那正好,我也有话回夫人。”
——
正堂里,冰盆的酸气混着檀香。钱氏端坐主位,手里一串蜜蜡佛珠,见她进来,眼皮都没抬,先拨了一颗。
檐外日头已经烈起来,院里那株老槐把半面窗户遮得墨绿,廊下今年头一拨蝉,有一声没一声地叫。缸里的荷花冒了尖,小小一枝,还没立稳。
张嬷嬷满面春风地起身见礼。姜明薇福了礼,落座。丫鬟奉上茶,她没碰。
“薇儿。”钱氏开了口,声音又软又亲,“身子怎么样了?”
“劳母亲挂心,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佛珠又拨一颗,“温大人家的回话,你听了别害臊。温大人不日要接一桩钦差,六月初就要离京,一来一去,三年起步。温家的意思是,人可以等,庚帖得先换。婚期嘛,等你百日满了再挑,两不耽误。”
“母亲,”姜明薇声音不高,“百日之约,是父亲当着温大人的面立的。”
“你父亲那边,我自会去说。”
“父亲当厅收回去的庚帖,母亲怎么说?”
“一个续弦的主母,连这点脸面都没有?”钱氏的佛珠停了,“这府里,我操持了七年,还轮不到一个病秧子教我怎么当家。”
张嬷嬷赶紧接上圆场:“二小姐,老身多句嘴。换庚帖又不是完婚,姑娘家清清静静在府里养病,一顶轿子的事都没有,风都吹不着。等温大人差事回来,黄花闺女还是黄花闺女,”
“张嬷嬷。”姜明薇打断她,慢悠悠问,“我倒先纳闷一件事。钦差的差事,圣口都还没开吧?温大人自个儿跟谁急呢?”
张嬷嬷的笑僵了半息:“这……朝里的事,老身一个媒婆子哪里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敢上门催命。”姜明薇点点头,“那我知道了。这桩差事,怕不是温大人想接,是有人押着他接。他要赶在离京前办完的那件事,”她抬眼看向钱氏,“母亲,比我的婚事要紧多了吧。”
堂上静了一瞬。钱氏捻珠的指头顿了顿,眼风扫过来,头一回正眼看她。
“你病了一场,嘴倒利索了。”
“病中闲的,在家练嘴。”姜明薇咳嗽两声,咳得掏心掏肺,“母亲,庚帖今日不能换。”
“今日就换。”钱氏把佛珠往桌上一搁,“婚书今日一并定了。你点头,咱们还是母女;你不点头,”她笑了笑,“西跨院的门,我让人砌死。”
刘嬷嬷垂手立在她身后,眼睛盯着地砖。
姜明薇在椅子上坐直了些,膝盖上的帕子折了又折。半晌,她抬起头。
“母亲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,那女儿也交个底。”她一字一字,“前日,东宫赐了女儿一支玉簪。”
“簪子是赏病人的!”钱氏脱口而出,“药材是殿下赏的,体恤病弱,”
“药材跟簪子一起进的门,母亲。”姜明薇打断她,声音还是软的,“外头传的,怎么单单是簪子?宫里赐东西,样样有讲究。赐药是赏病,赐簪是个什么讲究——女儿一个小女子,不敢猜。母亲在诰命堆里坐了七年,母亲敢猜吗?”
钱氏的嘴唇动了动,没接上。
“这不是女儿拿殿下压母亲。”姜明薇语速不快,“是替这个家算账。东宫的眼睛盯着咱们府,不是一天两天了,我夜里去西院给先夫人上一炷香,几时去的,回来晚不晚,人家都记着档。这时候府里换庚帖嫁女,明日御史的折子就到御案上:永宁侯府借东宫恩典抬身价,转头把女儿许了出去。这折子一上,头一个摘帽子的是父亲,第二个革诰命的是母亲。”
她顿了顿,补上最后一句:
“一纸庚帖,赔上父亲的乌纱。母亲,值吗?”
冰盆里的酸气丝丝地散。钱氏的脸白了,又青,手指抠着桌沿,指节都泛了白。她忽然偏过头,冲刘嬷嬷低声道:“去,把西边的钥匙……”
话说了半截,又咽回去了。
姜明薇眼皮微微一垂,把这半截话收进心里。
“好,好一张嘴。”钱氏缓过来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簪子?簪子我倒要看看能护你几年。婚事是定定了,温家那边我亲自回。你回去吧——省得我看着心烦。”
“母亲慢些回。”姜明薇起身,福到底,“这门亲,得父亲点头才算数。今日堂上没有父亲,谁换了庚帖,父亲明日也得亲手换回来。母亲不如等父亲下朝,一家人,把话说开了再定。”
她行完礼就退了。跨出门槛,身后的茶盏没能摔出来——到底没敢摔。
回房的路上,采菱一直攥着她的袖子,进了院门才敢出声,声音都劈了:“小姐!夫人那话……砌死咱们的门?她怎么说得出口!”
“说得出口,就做得出。”姜明薇坐下来,喝了口凉茶,“怕归怕,账要记清。今天这一趟,捞着三条。”
“哪三条?”
“一,温彦六月初要离京。他急着在走之前换庚帖——急成这样,说明他离京之后,就护不住这头的局了。二,”她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我提‘东宫盯着府里’,你看见夫人的脸没有?她第一反应是叫刘嬷嬷去拿西边的钥匙。”
“西边……祠堂?”
“嗯。她自己招的:西院里有什么,她心里有数。”姜明薇转着茶盏,“第三条,是我自己欠下的债。今天堂上十几双耳朵,我这番‘借东宫算账’的话,用不了三天就会递到该听的人耳朵里,那位要是问一句‘谁准你拿孤当令牌’,我得拿命去答。”
采菱听懵了:“那小姐刚才还……”
“火烧到眉毛了,先顾眉毛。”姜明薇说,“这笔账记着,躲不掉就正面答。怕,是没用的。”
日头偏了西,蝉在槐树里叫得一阵紧过一阵。
门房的小丫头来回报信,一报就是两桩。
“小姐,许府回帖到了,许小姐后日巳时过府,赏花!”
“好。第二桩?”
“第二桩……”小丫鬟迟疑了一下,“叶府也递了帖子。柔嘉表姑娘说,后日正好给太太请安,还给小姐捎了新到的茶,说是……后日巳时前后到。”
两份帖子并排搁在桌上,一个赏花,一个送茶,时辰撞在一处。
姜明薇盯着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今天正堂的事,几时传出去的?”
“这……老奴不知啊。”
“上午温家刚碰了钉子,下午叶府的帖子就进了我家门。”她指尖在叶府那张帖子上点了点,“采菱,去打听打听,今儿一早到晌午,前院后院,都有谁出去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