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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叶柔嘉面纱

“查着了,小姐,查着了!”

采菱端着水盆就闯了进来,盆沿的水晃了一路。“昨儿正堂散了不到一个时辰,正院管香烛的孙婆子拎着个食盒出府,说是去城隍庙添香油。厨房小芳她娘在东市摆摊,亲眼瞧见她进了叶府那条巷口的茶棚,坐了大半个时辰,回来的时候,食盒空了。”

“当天下午,叶府的帖子就进了门。”

姜明薇把手巾丢回盆里:“香油添进茶棚里了。这香火,可真灵。”

第二天晌午,叶府第二张帖子到,柔嘉表姐亲笔,簪花小楷,蜜里调油:家中那架蔷薇开了,明日午间设小花宴,请妹妹过府一赏;又闻许小姐与妹妹交好,好花不敢独享,一并下帖相邀。

傍晚,许府也来了短笺,就八个字:叶府相邀,改日再扰。

姜明薇把两张帖子并排一搁,半天没说话。她把许清婉请进门,原想借太傅府的轿子镇一镇正院那位。这位表姐倒好,抬手之间,把轿子连人带她,整个儿搬进了自家院子,还搭上一架蔷薇当请柬。

我去,这手玩得漂亮。

钱氏那头喜得连夜打发刘嬷嬷传话。这回没赏衣裳,只赏了台词:“夫人吩咐,簪子的事,在叶府半个字不许提。温家若有人问,小姐只回八个字——父母之命,绝无不愿。”

连词儿都给发好了,生怕她唱走板。

出门前,姜明薇开了暗格。十六页信纸折成巴掌大,收进袖袋贴着腕骨;锦帕裹的那件东西沉,拿宽带缠在腰里,外头罩层单裙,瞧不出来。暗格合上之前,她拔了根头发,舌尖润湿,横贴在格板缝上。

她离府这半日,正院有的是空档翻她的屋子。翻得着翻不着另说,总得留个记号。

马车出府门,青衣小帽那骑照旧缀上。到叶府巷口,那骑没跟进来,在街对面茶棚前下了马,要了碗茶。

姜明薇认得那茶棚——孙婆子前儿刚在里头坐过大半个时辰。

她垂下车帘。东宫那双眼睛盯的,怕是不止她一个。这条巷子,有人比她熟。

叶府的花园,蔷薇一架连一架,开得泼泼洒洒。老槐荫下一溜冰盆,暑气压着蝉鸣往外冒,来了十几位姑娘,团扇纱裙,满园莺声。

“明薇妹妹!”

叶柔嘉从花架后转出来,一双手先到,挽住她胳膊就往里带:“我念叨一早晨了,可算来了。妹妹大病才好,日头毒,我给你留了槐荫底下的位子。”说话间又伸手替她掖了掖肩上的披帛,掖得又轻又亲。

打从进门到落座,这双手就没离开过她——理鬓、掖帛、按肩。周到得叫人喘不上气。

席上冰碗她一勺没动,只推说大夫忌生冷。茶过一巡,忠勇伯府的三姑娘到底憋不住:“姜姐姐,听说东宫给你赐了,”

“是些老参血燕。”叶柔嘉笑着把话截了,“赏病人的常例,我姨母都念叨过了。怎么,三妹妹还想替姜妹妹讨一支不成?”

满座笑起来。又有人凑趣:“那温家的亲事呢?听说聘礼都送过了?”

“八字没一撇的事,人家妹妹脸皮薄,你们偏要闹。”叶柔嘉嗔怪地拍那姑娘手背,一边替她挡,一边把话头往这上头引,引得熟极而流。

姜明薇垂着眼,把台词交了:“全凭父母做主。”

“啧,可不是嘛。”不知哪位接了句,“温探花原就是叶大学士的门生,隔三差五往叶府讲学,这门亲,说不准还是柔嘉姐姐保的媒呢!”

叶柔嘉笑着摆手:“媒我可没保过。回头喜酒,倒要讨一杯。”

没认,也没驳。

许清婉到的时候,满园笑语顿了半顿。太傅府的姑娘,进哪个园子都是这个待遇。叶柔嘉迎得比方才迎她还要热络三分。

席过两巡,叶柔嘉又来了,挽她起身:“陪姐姐剪几枝蔷薇,明儿一早还等着送进宫去。”

采菱要跟,被个小丫鬟笑吟吟拦住:“这位姐姐,姑娘们的冰碗得用贵府惯用的酸梅方子,麻烦姐姐随我们去趟小厨房?”

连支开人都支得这样体面。

花架底下只剩两个人。剪子咔嚓咔嚓,剪一枝,搁一枝。

“瞧这气色,好多了。”叶柔嘉端详她,“姨母的方子,灵吧?”

“灵。喝了就困,天一黑就睡死过去。”

“能睡是福气。”

福气是你们家发的。姜明薇笑而不语。

“对了,外头把那支簪子传得邪乎。”叶柔嘉剪下一枝粉的,慢悠悠道,“妹妹自己,是留着,还是供着?”

“供着。佛龛前头,日日三炷香。”

“……妹妹倒虔诚。”

“殿下的东西,不敢怠慢。”

叶柔嘉笑了笑,换了个话头,声音放软:“温大人六月里就要领钦差出京,一来一去,三年起步。他竟说,等你百日。明薇妹妹,温大人待你,可真是掏心窝子的好。”

“表姐连温大人几时动身,都打听得这样清楚。”姜明薇笑吟吟看她,“表姐这么关心我的婚事,倒像是比我娘还急着把我嫁出去。”

剪子咔嚓一声,剪岔了半截花枝。

叶柔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又甜回来:“瞧瞧,病了一场,这张嘴倒伶俐了。”

这句词儿耳熟。前儿正堂上,夫人一字不差说过。一家子,连台本都是通用的。

原书里,姜明薇一案结了,次年温彦娶的,就是眼前这位。她如今上赶着把自己往温家送,送进去的那个若是“病故”了,温家的门照样给她留着。书里书外,殊途同归,赢家的名字早写好了。

叶柔嘉伸手,又替她掖了掖鬓边碎发。

“妹妹如今,记性怎么样了?”

“大夫说,慢慢能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指尖在她鬓边停了停,“去年腊月,你陪我去宝墨斋挑墨,出门撞上大雪,咱俩躲在人家门洞里分一包栗子,妹妹,还记得么?”

宝墨斋。妈的,又是宝墨斋。温彦问过一回,这儿又一回。同一口井,两个人轮着来掏。

姜明薇把眼睛睁得又湿又懵:“腊月……我出过府么?”她反手挽住叶柔嘉的胳膊,“表姐,那会儿咱们真去过?我怎么一点印子都没了。那包栗子……是糖炒的么?”

叶柔嘉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。姜明薇把自己缩成一团被药糊透了的病秧子,眼底只剩茫然,还有一点对栗子的馋。

“是糖炒的。”叶柔嘉终于笑出来,拍拍她的手背,“回头我给你也寻一方好墨。墨香安神。”

“只是妹妹这病,”剪子重新响起来,话头却往里紧了紧,“大夫说几时能好利索?温大人等着,姨母也惦记,总不好叫一大家子人陪你熬日子,”

姜明薇手里团扇一歪。

人跟着晃了晃,扶住花架,声音飘起来:“表姐……我有点晕……”

叶柔嘉丢下剪子,一步近前。蜜从声音里撤走了:

“妹妹。去年腊月,你当真,一点都不记得了?”

半阖的眼帘底下,姜明薇看得分明:那张脸上的笑没了,眼里平平的,一点温度没有,像在打量一件不听话的家什。

干这行的都知道,转场那半息,最难看住自己的脸。表姐,你转场转得太急了。

她把眼皮抬起半线,涣散着:“腊月……腊月怎么了?”

腕子被攥住,指甲隔着帕子掐进来:

“姐姐?”花架那头,许清婉的声音到了,“你们怎么在这儿,妹妹?!”

笑,咔哒一声,原样挂回脸上:“许小姐来得正好!妹妹病又犯了,快扶她去水阁阴凉地坐坐!”

水阁里屏退了闲人。许清婉亲手打扇,压着嗓子:“今儿一早,叶府加急的帖子指名请我。叶家同我家的走动,拢共宫宴上点头的交情。”

“她是冲我来的。请你是捎带,也好叫这一宴看着像场寻常消夏局。”

“她方才缠了我半晌。”许清婉道,“问你的病,问了两回你夜里睡得如何。”

姜明薇接扇子的手停了。

夜里睡得如何。刘嬷嬷问过她一模一样的一句。

“连问的话,都是同一套。”她说。

“还有一桩。你们在花架底下说话,我在水边瞧得分明,那头立着个小丫头,从头到尾没端过一盏茶,往正院方向跑了两回。”

“望风的,传话使的。”姜明薇靠回引枕,“她同你提温大人六月离京了么?”

“提了。圣口未开的事,她说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
“我知道,她也同我说了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再往下说。

告退时日头已经偏西。叶柔嘉亲自送到垂花门,往她手里塞了只小小锦盒:“自家蒸的蔷薇香露,睡前掺一勺进水里,最是安神。妹妹睡不安稳,姐姐知道。”

“多谢表姐。”

姜明薇说得情真意切。她确实谢,床头正缺一味证据。

轿子出了巷口,她掀开盒盖,凑近闻了闻。

蔷薇香底下,压着一缕药气,混着股子甜。她这一个月吐在帕子里的药,就是这个味儿。

她合上盖子,锦盒收进袖袋,跟那沓信纸搁在一处,隔着衣料按了按,纸的棱角硌着腕骨。

药是侯府喂的,亲是温家提的,宴是叶府设的,连“安神”两个字,都是三家通用的台词。

“采菱。”

“哎,小姐?”

“回去进了院,先别声张。”她放下轿帘,“陪我瞧样东西,我出门前贴的那根头发,还在不在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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