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府的由头,姜明薇用的还是那贴老方子——梦见先夫人。
“连着两夜。”她对着来传话的刘嬷嬷,眼圈红得恰到好处,“梦里先夫人就站在一盏灯底下,一句话不说。我想着,水月庵那盏长明灯,怕是油尽了,想亲自去添一回。”
刘嬷嬷眼睛眯了眯:“小姐有这份孝心,是府里的福气。老奴这就回夫人。”
回话来得飞快,快得反常。夫人不但准了,还格外贴己,拨了张妈、李妈两个婆子跟着,另雇一辆骡车随行,又赏了一食盒路上的点心。
“夫人体恤。”姜明薇谢得诚恳。
心里门儿清:她们巴不得她出门。出了门,见什么人、走哪条路、在哪儿停多久,自有人替她们记着。正好,她也想出门。
出府前,她拆开箱底冬衣上的几针线,把那十六页信纸取出来,折成巴掌大的一方,贴身收了。金器和日记留在夹层,屋子进来过人了,一屋子东西里,最要命的这一沓,往后得跟着人走。
马车出府门,青衣小帽那骑照旧缀上,不远不近。她掀了掀帘角,放下。习惯了。
水月庵在城南,不大。先夫人的长明灯供在地藏殿偏龛。
管灯的老尼眼神不济,凑到她跟前看了半天,忽然合掌:“女施主这眉眼……七年前,有位夫人在这儿供灯,老尼记得她说,‘灯亮一日,我儿安一日。’”
姜明薇往灯里添了油。
这句话,是替“薇儿”求的。她如今占着这个名字,这盏灯的油,算她认下的账。
“我娘当年,可还留过什么话?”
老尼想了想:“末一回来是腊月里。夫人病得下不来床了,叫人抬着来的。添完油,只说了三个字,‘灯别灭。’”
她又添了一回,添得很满。
两个婆子被打发去吃斋面,多要了一碟素鹅。下头人的嘴,一顿斋面就能买顺。
回程撞上暮市。大街上收摊的收摊、归家的归家,房檐上归鸟一阵一阵地起,车马堵成了长龙。
赶车的周伯是先夫人用惯的老人,回头问:“小姐,前头堵死了,奴才绕叶府后巷抄个近道?就是巷子窄。”
叶府后巷。小芳她娘亲眼瞧见温彦轿子落角门的,就是这条。
“绕。”
巷子果然窄,两边高墙,天色昏黄下来,暑气一点点往外撤。走了不到半截,前头一辆送菜的骡车断了轴,一车冬瓜滚了半巷,把道堵了个严实。
周伯下去帮着搬瓜,回头苦着脸:“小姐,巷窄,车掉不了头,只能等。”
也罢。她刚要让倒出去,巷口又进来一顶青布小轿,不起眼,也没字号,擦着她的车辕过去了。
她本没在意。直到那轿子在十几步外的角门前落下,轿帘掀开,下来的人一身石青。
“小姐——”采菱凑到她耳边,气声都劈了,“那不是温大人吗?!”
我去。正主自己送上门了。
“收灯笼,放纱。”姜明薇按住她的手。
马车本就在墙影里,车头灯笼摘了,帷帽的纱放下来,她往车角一缩。
温彦下了轿不忙走,站在檐下,先朝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。周伯蹲在人堆里搬冬瓜,灯影昏昏,他什么也没瞧出来。
角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先出来个打灯的小丫头,后头跟着一个人,家常衣裳,脸上没半分笑。
叶柔嘉。
姜明薇提着裙角下了车,借着搬瓜的人影,两步踱到菜车后头,站进阴影里。采菱要跟,被她一记眼色钉在车边。
这条巷子静,蝉声歇了,人语贴着墙根,一个字一个字爬过来。
“怎么这个时辰。”叶柔嘉先开口。
“从侯府出来,姜鹤年拉着下了两盘棋。”温彦的声音压得低,“庚帖的事,他缩回去了。”
“缩?”
“如今满府就一句话,东宫盯着。这话头是她自己起的,当着满堂的人说,御史的折子,次日就到御案。”
巷子里静了片刻。
“她?”叶柔嘉轻笑一声,“痴了两年,别的不长,胆子倒长了。要么,就是有人在背后递话。她那院子,进没进过生人?”
“查了。除了太傅府的轿子,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她自己。”叶柔嘉的声音淡下去,“姨母早疑心她吐药,一个敢把药吐了的人,痴给谁看?方子换过了,往后刘嬷嬷盯着,当面咽。”
姜明薇扶着菜车的手指,慢慢收紧。
“若她真在装傻,”温彦道,“信的事,就得更快。”
“所以上头才催你。六月之前,她手里那封信,必须到你手里。”
“急不来。她那屋子,姨母的人进去过两回,”
两回。姜明薇心口一沉。她只察觉了一回,另一回,是从她眼皮底下过去的。
“翻出什么了?”
“砒霜、咒册、簪子,都在。信,没有。”
“信在。”叶柔嘉笃定得很,“周掌柜一死,宝墨斋的存档翻了个底朝天,没有。不在外头,就在她自己身上,要不就在那个丫头身上。一个十六岁的病秧子,还能藏到天上去?”
“她若一直不松口呢?”
“就让她嫁。婚书进了你温家的门,箱笼嫁妆,一寸一寸翻,名正言顺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若连嫁都不肯,”
“她如今拿东宫压人。百日之期,还有八十多天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叶柔嘉的声音头一回沉下来,“上头等了七年,不差这八十天。可你六月初就要出京。你走了,这头的事,谁接?”
温彦没接话。
“东西到手,”她一字一字,“这府怎么烧,都不打紧。”
姜明薇后背一麻。
这句话她听过。一模一样的字,腊月初七,隔着西厢一面墙,落进原身耳朵里,又被一笔一笔记在那十六页信纸上。说话的也是个女人,一个原身从没听过的声音。
不是叶柔嘉。同一句话,两张嘴——这话,有个上头。
“……上头究竟是谁?”温彦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温大人。”叶柔嘉冷冷的,“七年了,你还问这个。”
“我只问这一回。信里若写了要命的东西,我总得知道,它最后落在谁手里。”
“落在能保你活命的手里。”叶柔嘉截断他,“东西到手,你的名字在钦差单上;拿不到,你出不了京,也未必回得来。行了,你送的那只匣子,她开了没有?”
“封条没动。”
“不急。等她开了,是痴是装,一看便知。去吧。往后没要紧事,少走这道后门,上头嫌你来得太勤。”
温彦应了一声,回轿里去了。轿子原路擦着她的车辕出去,拐上大街,没了。
角门吱呀关死。
——
道通了。周伯把最后一个冬瓜码回车上,一言不发坐回车辕。
快出巷口时,姜明薇隔着帘子轻声问了句:“周伯,今儿这条道,偏了。”
“老奴眼里只有道,”周伯头也不回,“没有旁的。”
马车退出巷口,婆子们的骡车迎头赶上,张妈的大嗓门先到:“小姐!可吓死老婆子了,怎么在后巷堵了这半天?”
“菜车断了轴。”姜明薇在车里打了个长长的呵欠,“堵就堵吧,我正好眯了一觉。张妈妈,方才出去那顶小轿,你们见着没有?”
“见着了,青布小轿,瞧不出谁家的。这叶府后巷,倒比大街还热闹。”
“京城嘛。”她懒洋洋道,“轿子满街都是。”
车上了大街,暮色合严了。街口茶棚底下,青衣小帽那骑翻身上马,又缀了上来。
姜明薇靠着车壁闭眼,把方才的话过了三遍,拣出几样值钱的。
一,信必须六月前到温彦手里。他们也有死线,比她的百日急得多。
二,屋里进来过两回人,她只防住了一回。
三,药换了方子,往后盯着当面咽,这条最要命,回去得连夜想辙。
四,腊月初七那句话,今晚又出来了一遍。那个女客背后还有一个上头,连温彦问了七年,都没问出名字。
五,温彦自己,也不清楚船头坐着谁。
第五样,最值钱。
这条船上三个人。夫人怕,怕东宫怕御史,那天话说到一半,张口就叫人去拿西院的钥匙。温彦疑,疑了七年,今夜又问了一回。叶柔嘉等,等她那件东西,等了七年。
三个人要的不是一样东西,怕的更不是一样东西。
要的东西不一样,这条船上,就有缝。
“小姐。”采菱凑过来,声音压得只剩气儿,“方才温大人和叶……和柔嘉表姐……”
“看清了就记住,烂在肚子里,只当没看见。”
“哎。”采菱顿了顿,还是没忍住,“那咱们……就由着他们?”
“由着?”姜明薇睁开眼。
“回去替我记一桩事。夫人院里,往后风吹草动都报我——她夜里多喝了一盅茶,也要报。”
“小姐要做什么?”
“温彦的轿子,不是落在叶府后门了么。”她重新阖上眼,声音懒懒的,“这条道,总有一天,得让夫人自己也撞见一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