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碗新药端上来的时候,姜明薇已经把帕子在袖子里焐热了。
药比昨儿更黑。刘嬷嬷搬了张凳子坐在桌边,碗往她跟前一墩:“夫人说了,这方子金贵,一滴都不能剩。”
“嬷嬷看着,我喝。”她捧起来,吹了吹,仰头灌干净,碗底朝上亮了亮。碗刚放下,人就呛咳起来,帕子死死掩着嘴,咳得肩膀直抖。
“冲得慌……嬷嬷,我缓缓。”
刘嬷嬷盯了她一刻钟,才起身收碗。临出门又回头:“对了,温大人巳时过府。夫人吩咐了,请二小姐正堂见一见,都是快结亲的人家,再躲着,倒显得咱府气量小。”
“女儿知道了。”
门一合,帕子摊开,一汪黑药汁,一口没进肚子。
得嘞。她原本还琢磨着,怎么让夫人自己撞见温彦那条道,正愁没梯子,梯子自己抬进门了。
“采菱,待会儿在堂上,你眼里只看茶。”
“看茶?”
“我手要是滑了,”她把药汁拧进空瓷罐,“你别急着收拾。”
“手滑?大夏天的,小姐手滑什么呀?”
“天热。”姜明薇理了理袖口,“人一热,手就滑。”
采菱一脸懵。她也不多解释。这局的底牌就一张:温彦自己会递刀。她要干的,只是在恰当的时候,让这刀换个人握。
巳时,正堂。
日光透窗照在地砖上,庭树里的蝉叫得一浪盖过一浪,冰盆压着暑气,茶烟袅袅往上飘。钱氏主位坐定,手里佛珠慢慢拨着,刘嬷嬷垂手立在她身后。
温彦一身青衫,坐在客位上,笑得体贴入骨。
姜明薇进门福礼,声音虚飘飘的:“女儿给母亲请安。”朝温彦那边只侧了侧身,眼皮耷着。
“坐。”钱氏笑呵呵的,“都是要结亲的人了,还拘什么礼。”
“岳母太客气。”温彦欠身,“明薇的身子,小生一直记挂着。听闻这几日天热,小姐夜里睡得可安稳?”
姜明薇垂着眼。这话耳熟。刘嬷嬷问过,叶柔嘉也问过,一家子共用一句台词,也不嫌串。
“劳公子挂心。睡得沉。”
“睡得沉好。”温彦笑吟吟,又问,“前日送的那只小匣,小姐可开了?里头那方徽墨是老坑的,墨香安神,最养病人。”
“还没开。”她声音更虚,“封条动不得。回头父亲瞧见了,当女儿不懂规矩。”
温彦脸上的笑僵了半分:“这……小生送的,有什么动不得的。”
“孩子懂事是好事。”钱氏在主位上接了一句,把话按住了。
温彦便转了话头:“对了,听闻小姐前几日出府,去水月庵上香了?那庵里的签最灵,小姐求了支什么签?”
“平安签。”姜明薇眨眨眼,“解签的说了什么……女儿转头就忘了。”
“忘性好。”温彦笑笑,不追了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放下盏时,他往前倾了倾身,声音放得又软又诚恳。
“岳母,小生有个想头,憋了些日子了。明薇这病,药石只能治标。根子上,是心里存着思念,先夫人去得早,明薇连句宽心话都没处说。小生想着,先夫人若留有什么旧物,一只镯子也好,一串珠子也好,让明薇随身带着,见物如见亲人,比十副药都强。”
他顿了顿:“府上若一时寻不出来,小生在京里认得几家旧货行,可以替明薇访一访。”
姜明薇垂着眼,从睫毛缝里瞧得分清清楚楚,这段话说出口时,温彦的眼睛没在她脸上,先往主位那边飞快溜了一眼,才落回来。
问的是她,防的是夫人。
好家伙,这两口子心也不齐。
钱氏倒是没听出什么,笑着赏了句:“温大人这份心,难得。回头我让刘嬷嬷在西院翻翻。”
茶过一巡,堂上说起了节气,说起了冰镇的酸梅汤。气氛一松,姜明薇捧起了茶盏。
手一抖。
茶盏翻了,热茶泼了半幅裙面,碎瓷溅了一地。她低低惊叫一声,人跟着跪下去捡,采菱扑上来死死拦:“小姐!扎手!”
她抖着,也不看钱氏,嘴里念念叨叨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够主位那边听全:
“……又问……上回也问……”
钱氏的佛珠停了:“问?问什么?”
姜明薇抬起头,眼里水光直愣愣的:“温公子问旧物的时候……不看女儿……先看母亲……”她声音发飘,“娘,他为什么看您……”
满堂静了。蝉在窗外叫得震天响。
“小姐病中神思恍惚,”温彦霍然变色,半截身子都离了座,“一句呓语,做不得数,”
钱氏没接他的话。
她盯着温彦,足足看了三息,然后笑了,笑得比先前还和气:“大人别往心里去。小孩子家,病一场,眼睛倒毒了。”
又转头吩咐:“地上凉,送小姐回房压压惊。”
姜明薇被采菱扶起来。退出去之前,她用余光扫了一眼,温彦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辩。
辩什么?辩“我没看她”,成了笑话;认了“我看了”,看她做什么?
她低着头跨出门槛,心里把这一局收了尾。她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的实话。他看没看,天知道。可多疑的人,从来不问天。
傍晚,采菱从前头打听回来,一路小跑进院。
“小姐!三桩事!”她扳着指头,压着嗓子,“头一桩,温大人走得急,脸青得跟庙里的判官似的,连酸梅汤都没喝。第二桩,夫人送完客没发火,就是关起门跟刘嬷嬷说了大半个时辰,说完刘嬷嬷就去了库房,傍晚又把孙婆子叫去了一趟正院。”
“第三桩。”
“第三桩最要紧!”采菱咽了口唾沫,“门房换了话——往后温大人来,先报正院,不许直接进外书房见侯爷!”
姜明薇正在灯下描她的记人单子,笔尖一顿。
断了。钱氏亲手把温彦和侯爷之间的道,先断了。
“小姐,您今儿那一句,怎么就……”
“不是我的话好用。”她把笔搁下,“是温大人自己递的刀。我问你,两家人合伙做买卖,一家管货,一家管账,如今管账的发现,管货的老盯着货柜看,你说管账的睡得着么?”
“睡、睡不着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她吹了吹纸上的墨,“夫人翻遍了西院没翻着的东西,温大人张口就要‘替明薇访一访’。他访着了,是自己拿去邀功,还是过夫人的手,夫人昨儿夜里,得想半宿。”
风险她也记了一笔:温彦回头必报叶柔嘉,“钱氏起疑”四个字一递过去,那位表姐就该琢磨是谁递的话了。不过她的原话是病人呓语,痴病人设摆在这儿,急也是白急。这层护身符,还能烧几回,烧一回赚一回。
掌灯时分,门房又递进来一张笺。
送笺的是个生面孔的小内侍,放下就走,一个字没有。
笺上就两行字:
「替姜小姐留着的那个问题,孤这几日翻旧档,翻出些意思来。孤备了一坛果酒。明日巳时,东宫花厅,姜小姐,可敢来陪孤这一盏?」
落款还是那个花押。
姜明薇捏着笺,目光钉在“果酒”两个字上。
上元宫宴,原身就是折在一盏果酒上。八年后,另一位请她喝酒的,还是这个品类。
她把笺凑近烛火,火苗舔到纸角,又停住了。烧了就说不清了。她把纸角折回去,笺纸收进袖袋,跟那沓信纸搁在一处。
“小姐?去吗?”采菱盯着她的脸色。
“去。”
“可那是……酒。”
“所以明儿巳时之前,”她伸手掐熄了桌上一盏灯,“我一口东西都不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