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天的约,黄了。
那日天没亮姜明薇就醒了,水米不沾,衣裳头面穿戴齐整,坐等到巳时,东宫来了个生面孔的小内侍,一揖到地:“殿下今晨被陛下召了去,政务缠身。今日不见,改日再约。”说完就走,多余一个字没有。
她坐在窗边,半天没动。说不清是松了口气,还是那口气提得更紧。空出来的这一日怎么用,本身就是道题——她哪儿也没去,补了个回笼觉,下午抄了半卷《药师经》,晚饭用得比平日还香。传出去,就是一个病人平平无奇的一天。
第三日午前,第二张笺到了,还是不打招呼的路数,就两行字:
「今日午后,东宫书斋。酒还是那坛酒。」
她把笺对着光看了两遍。花厅改书斋,巳时改午后,两处改动,改的是同一个方向,往他跟前挪。
去东宫,身上不能带纸。她拆开箱底棉袄的线脚,把那沓信缝回夹层,针脚照旧。玉簪也没戴,在叶府怎么说的,这儿就得怎么做,一个角色,唱词不能串。
巳时,刘嬷嬷照例端药来。姜明薇当着她的面仰头喝干,咳嗽,帕子掩嘴——老三样。临出门,嬷嬷又塞了句台词:“夫人吩咐:殿下面前,少说话,多磕头。”
行,夫人这剧本越写越省事了。
午后日头最毒的时辰,马车进了东宫侧门,采菱留在宫门外候着。下车时暑气兜头一裹,倒省了她装病容,大半天水米没进,脸是真白。
引路的小内侍领她过一道月洞门,绕开花厅,直往深处走。书斋还是上回那间,檀香比上回重,重得压人。窗下一片竹影,筛过的日光落在青砖上,一动不动。堂上肃穆,静得能听见香灰断落。
案角摆着那只酒坛。红绸扎口,泥封完好,封条没动过。
帘后立着个人影。她进门、行礼、落座,那影子一下都没动。
霍时衍坐在案后翻一卷东西,见她进来,搁下了:“坐。”
内侍上来斟茶。姜明薇伸手按住盏盖:“殿下恕罪。臣女巳时刚服了药,大夫叮嘱,药后两个时辰,水米不沾。”
“孤的茶,也忌?”
“茶是水。殿下的茶,臣女馋,不敢沾。”
“唔。”他朝案角抬了抬下巴,“那这坛呢?”
她顺着看过去,看了两息,收回目光:“回殿下,酒,也是水。”
帘后那影子,极轻地晃了一下。
霍时衍盯着她看了片刻,笑出一声:“孤活了这些年,头一回听说,酒是水。”
“病人家的话,殿下别较真。”
“孤不与病人计较。”他让内侍把茶撤了,自顾自斟了一盏,搁在手边,“孤前几日翻旧档,翻了半宿,翻出些意思来。”
“殿下说的是笺上那个……留着的那个问题?”
“姜小姐着急?”
“不敢。”
“急也没用。”他起身,走向墙边一座蒙着青布的画架,“猜猜,孤翻出了什么。”
“臣女猜不着。殿下的东西,臣女一样没见过。”
“账册,人头,几笔赏赐。”他揭了青布,“还有一幅画。”
画上是位宫装妇人,立在一树梅底下,手里折了一枝梅。绢色发黄,眉眼是温的。
“认得么?”
姜明薇认真看了片刻:“臣女福薄,不敢乱认。”
“不敢?”
“若画上是先皇后,臣女不曾亲眼见过;若不是,臣女更不敢认。”
“是孤的母后。”他站在画侧,指腹在画角擦了一下,擦掉一点灰,“母后生前爱梅,宫里用过的东西,十件里七件带梅纹。她去后,御前旧例,用过的东西不留在宫里,赏出去,赏给伺候过她的老人们,各府都得过一些。”他顿了顿,“永宁侯府,当年也在赏单上。”
姜明薇垂着眼,后颈却一根一根麻上来。
信里提过的。先夫人的信里,提过先皇后旧物。
那封信,叶柔嘉要,温彦要,后头还有个不知名的“上头”要。如今,太子也张口了。
“先夫人故去,几年了?”他忽然问。
“回殿下,七年。”
“母后旧物赏出去,”他目光还在画上,“算起来,也是七年。”
同一年。姜明薇指尖在袖子里蜷了一下。这笔账,回去得并到一处算。
“姜小姐在府里这些年,”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可曾见过——长辈留下的,带梅纹的旧物?”
来了。
她眨了眨眼,做出认真回想的样子,答得比真想还慢半拍:“梅纹……”眉头蹙起,又松开,“臣女愚钝。库房里有几口旧箱奁,嬷嬷说是先夫人当年的陪嫁,搁在最里头,落了七八年的灰。臣女怕灰,打小没细看过。”
“从未细看。”
“是。”她抬头,语气诚恳,“殿下若稀罕这些旧物,臣女回去禀了母亲,让她打发人翻一翻?翻着了给殿下送来,也算臣女孝敬。”
霍时衍没接这句。他把“从未细看”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慢慢咂了咂,然后笑了:“孤还当,姜小姐天不怕地不怕。”
“臣女怕的东西多。”
“哦?”他回到案后坐下,“比如?”
“怕病反复,怕母亲忧心。”她想了想,补一句,“还怕殿下问话。”
“孤的问话,吓人?”
“殿下每回问完,臣女回去都要想半宿,当日哪里答错了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小小的,“越想越怕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帘后的影子没动,香炉里的烟直直往上走。
“孤再问最后一桩。”他抬手,指尖在酒坛的泥封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上元宫宴那晚——姜小姐喝的,也是果酒。”
妈的。进门第一眼她就看见这坛子了。那一眼收得快不快,她自己都记不清。跟高手对戏最难受的就这点:没有回放。
“臣女不记得了。”她福了福身。
“不记得酒,还是不记得那晚?”
“都不记得。嬷嬷们说,那晚臣女失仪。臣女大病一场,忘干净了。大夫说,忘了也好。”
“忘了也好。”他重复一遍,不置可否,指尖又敲了下泥封,“那孤这坛酒,姜小姐是不打算领了?”
“殿下的酒,臣女喝了怕旧病复发。”她抬起眼,“臣女这条命是大夫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,舍不得再折在酒上。”
霍时衍看了她足有三息,抬了抬手:“罢了。孤不催病人。”
他朝那坛酒摆摆手,语气像在安排一件早定好的事:“这坛酒,姜小姐欠着。病好那日——孤亲自开坛。”
“……臣女谢殿下赏。”
“去吧。”
姜明薇起身,福礼,退到门口。手刚碰到门框:
“对了。”
她停住,回身。
“梅纹的东西,府里若真翻着了,”他隔着半屋子的檀香看她,语气还是温的,“先拿给孤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退出书斋,走过那段竹影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稳又重。
梅纹的旧物,先夫人的陪嫁,七年前的赏赐,还有那封信。四样东西,指的怕是一处。今晚,得把信从头再理一遍。
帘后的影子躬了躬身。
霍时衍把青布重新蒙好画架,走回案后坐下。
“她今日从头到尾,没沾一口水。”他翻开案上那卷东西,“是守大夫的话,还是防着孤,”
话说了半截,他自己摇了摇头,把这个问题搁下了。
“查两样。姜家先夫人当年的陪嫁,进府几口箱子,如今剩几口,都在谁手里管着。再查,这一个月,进出侯府西院库房的都有谁,几时进,几时出。”
影子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满架竹影。霍时衍看了一眼案角那坛封得好好的果酒,伸手把它挪远,挪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留着。”他低声说,“她病好那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