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灯油都添第二回了。”
采菱端着油壶进来,打了个哈欠:“您昨儿夜里就说要抄经,这抄的也忒久了。要不奴婢给您冲碗蜜水?”
“不用。你去外间歪着,门留条缝,抄完这段我就睡。”
“哎。”采菱把灯捻拨亮了些,抱了个引枕出去。
脚步声没了。姜明薇又等了一炷香,外头打更的梆子敲过二更,墙根底下虫叫得正欢,蝉声比上个月稀了,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了点暑气渐消的意思。
从东宫回来,头一夜她连箱子都没碰。刚出过东宫的人,头两天最招眼。今晚才是干活的时候。
她起身闩了门,搬开樟木箱,翻出箱底那件旧棉袄,拆开自己缝的线脚。十六页信纸抽出来,在灯下摊开,上头压一层抄了一半的《药师经》,万一窗外有眼睛,灯影里看到的,是个给先夫人抄经的病秧子。
前头几页她早读熟了:哪个月药变苦了,哪回夫人当面夸她“气色好了”,哪天孙婆子在她廊下探头探脑。一个装疯的姑娘,一笔一笔,记了两年。
今晚要看的是第九页。
这一页的字跟前头不一样,笔画抖,好几处洇成一团。原身记的是七年前,先夫人走的那一晚。
「娘走前那夜,拉着我的手说了很久。我记得住的,只有这么几句:
“薇儿,西院库房,娘的妆匣底下,那件带梅纹的……”
“是先皇后娘娘赏的。是娘拿命换来的。”
“他们早晚会来拿。谁问,你都说不知道。等你及笄,”
后头娘还说了什么,我记不得了。那晚我一直哭。」
姜明薇把这一页看了三遍。
前两遍,她读的是证据:这里头写着先皇后,写着西院,写着有人要来拿。今晚第三遍,她读出了另一层,一个要死的人,拉着九岁的女儿交代得这么细,不是怕女儿忘了。
是怕别人找着。
昨儿午后,檀香里那个声音问得随口又精准:“姜小姐可曾见过——长辈留下的、带梅纹的旧物?”
一句问话,隔着七年,跟这半页纸严丝合缝对上了。
“等你及笄”后头那半句,让水洇死了。及笄是去年的事,信里往后再没提过这两个字。要么娘那半句落了空,要么,有人替它落了空。
再往后翻,倒数第三页。
「腊月初七,戌时。娘旧院的西厢有灯,我没敢进去,隔着墙听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,我没听过。
她问:“那几口箱子,还在西院锁着?”
夫人说:“锁着。七年了,没人动过。”
那女人笑了一声:“七年了,也该动了。”
再往后他们声音压得极低,我只听清一句,那女人说:“东西到手,这府怎么烧,都不打紧。”
我回房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」
也该动了。
姜明薇捏着纸页,后颈一点点凉上来。去年腊月初七,墙那头说“该动了”。开春正月十五,上元宫宴,原身那盏果酒下肚,天就塌了。
他们动的,从头到尾就是她。
外间采菱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问:“小姐……还没睡呢?”
姜明薇手一压,信纸滑进经纸底下:“进来吧,帮我添个灯油。”
采菱揉着眼进来,添了油,瞅着她面前的经卷:“抄到哪儿了?”
“抄到‘荐拔先亡’。”姜明薇蘸了蘸墨,随口问,“采菱,先夫人的忌日,是哪天来着?”
“腊月十二。”采菱答得快,“府里老人都知道。每年那天,还给西院库房前扫一回院子呢,夫人赏的例。”
“西院库房,钥匙在谁手里?”
“刘嬷嬷收着,一把没撒过手,进那院子得夫人点头。”采菱想了想,又压低声音,“不过奴婢听浆洗房张妈念叨过,前年腊月开过一回库房。夫人亲自带的队,翻了大半日,先夫人陪嫁那几口箱子全开开了。寻没寻着什么,没人知道,那天西院外头守着人,连扫院子的都撵开了。”
“前年腊月……”姜明薇笔尖顿住,“初几?”
“这就不知道了,张妈也是听人转的。”
“行了,去睡吧。”她摆摆手,“明儿还得伺候我喝药呢。”
采菱应了一声,抱着油壶出去了。
门缝合上,姜明薇把《药师经》挪开,十六页信纸在烛影底下重新排开。
采菱那句“前年腊月”,把最后一块砖递过来了。
七年前腊月,先夫人死,先皇后旧物赏出宫。前年腊月,夫人开库房翻箱子。去年腊月,一个没听过的女人隔着墙问箱子。
全是腊月。全冲着西院。
她把到手的账,在心里并成一张单子:
太子,要一件带梅纹的旧物。画像,旧档,七年,他找的不是物件,是他娘留下的东西。
表姐和温彦那条船,要信,六月前必须到手。
那个没听过的女人,替“上头”问箱子,一问问了七年。
夫人,管着钥匙,两头怕。
而那封信——先皇后赏的、先夫人拿命换的、三方找了七年的那件东西的下落,此刻就缝在她樟木箱底的棉袄里。
好家伙。
原书里的“姜明薇”,就是个工具人:痴恋温彦,上元失仪,众叛亲离,戏份是给男女主垫脚。如今她站在这工具人的屋里,怀里揣着满京城的人找了七年的钥匙。
她不是猎物。
她是钥匙。
姜明薇对着烛影,慢慢扯了下嘴角。
得意半刻,够了。她换本账接着算:
头一条,西院不能碰。在东宫她随口应了句“回去让母亲翻翻”,话一出口就后悔了。真要翻,也得正院的手去翻。她自己往西院多看一眼,太子的人记下,府里的人也记下——一个“从未细看”的病秧子突然对库房上心,等于把信举到头顶上走。
第二条,信扣死,谁问都没有。六月是温彦的死线,不是她的。急的人会出错,她不急。
第三条,最要紧:那位殿下肯不肯下本钱,她瞧明白了,簪子还在暗格里躺着,太医、留酒,全是不要钱的饵。他递出来的每样东西,都得先问一句他想收什么。他要收的,就缝在她夹层里。所以不能让他知道,可也不能让他觉得她全无用处。废到极点的人,会被换掉;太有用的人,会被用死。
这个分寸,比唱戏还难拿。
对了,他昨儿还问了一句那晚的果酒。一个找旧物的人,为什么盯着一个病人的旧病?这题今夜没答案,先记着。那位不是看戏的观众——是牌桌另一头坐着的玩家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
姜明薇把第九页又抽出来,凑到烛前,把那团洇开的墨看了最后一遍。先皇后赏的,拿命换的,三方找了七年,到底是件什么东西,纸上没说。或者说了半句,后头几个字,叫一个九岁孩子的眼泪泡没了。
连揣着信的人自己,都没看清揣的是什么。
“藏了七年,没叫他们翻着。”她把信纸一页页折好,“再藏两三个月,不难。”
线脚缝回去,针脚照旧。棉袄叠进箱底,压上两件夏衣,箱盖合严。
外间采菱迷迷糊糊地翻身:“小姐……这可睡了吧?”
“这就睡。”姜明薇吹熄书案那盏灯,只留床头一豆光,“采菱,明儿起,我这病,再重三分。”
外间静了一瞬:“……啊?好端端的,怎么又重了?”
“天热,重着玩儿的。”她放下帐子,“记一条就成,”
“哎,您说。”
“往傻里重,别往死里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