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痴的第二天,姜明薇给自己添了件新行头——一把竹躺椅。
周伯从库房角落翻出来的,扶手磨得发亮,一坐吱呀响。他扛着椅子往后花园走,一路收了七八道目光,最后稳稳架在了桂花树底下。
秋老虎凶,晌午的秋阳还带着夏天的余威,风里却已经掺了凉意,一阵一阵,把桂香往人身上扑。姜明薇歪在躺椅上,脚边小几搁着一碟桂花糕、一壶酸梅汤,采菱在旁边摇团扇。
她拍着扶手,一字一字往外蹦:“秋风吹,桂花香——”
“哎,这句好,顺口。”
“小姐躺在躺椅上。”
“……这不就是您么。”
“要问小姐忙不忙,”她拖长了调子,最后四个字一个一个砸出来,“小姐不忙,旁人忙。”
采菱的团扇停了,肩膀一抽一抽:“小姐,奴婢就问一句,您这诗,是夸自己呢,还是骂自己呢?”
“夸,大大的夸。”她咬了口桂花糕,“记下来,回头编成曲儿,谁想听唱给谁听。”
“这要是传到正院,夫人还不得……”
“传,赶紧传。”她翻了个身,“最好传得满京城都是。”
“那……那往后呢?”采菱凑近半步,压着嗓子,“往后您出了阁,还能这么躺着么?温大人家里规矩大,听说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姜明薇抬手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够半个园子听清,“天底下头一桩傻事,就是放着好好的躺椅不躺,上赶着去别人家立规矩伺候人。谁爱嫁谁嫁,我不去。”
这话要是让说书先生记下来,翻译过来就四个字:嫁人不如躺平。
采菱捂着嘴笑:“小姐病了一场,胆子倒是见长。”
“病明白的。”她阖上眼,“躺着,扇着。”
躺到日头偏西,她从眼皮缝里溜了一眼墙外那棵老柏树,两只麻雀,稳稳当当落在枝上,还啄了两下。
前阵子这些鸟可不敢落。明面上那几张生面孔婆子,今日一个没露头。
她心里给这变化记了一笔:要么是撤了,要么是藏深了。哪种都不亏,接着躺。
傍晚,采菱从前头回来,一进门就憋不住:“小姐,两桩事。头一桩,您那首诗,到底传到正院了。刘嬷嬷学给夫人听,夫人听完就撂了半句,‘病了两年,总算病明白了,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材料。’”
“夫人圣明。”姜明薇点头点得虔诚。
“还有呢,孙婆子这两日,没在咱院墙外头转悠过。”
钱氏那头,信了。信她是个废人,废人不值得盯。姜明薇把这笔收进账里,面上不动。
“第二桩呢?”
“第二桩,”采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帖子,“门房递进来的。三日后,叶府办文会,请了太学那帮士子去斗诗。正院捎了话,让小姐好生收拾,去露个脸——说温大人那日也去,做评阅。”
姜明薇接过帖子。落款是叶府,操办的名字,写着柔嘉表姐。
她捏着那张纸看了半晌。
表姐搭台,夫人递话,温彦到场。一台戏,三个东家,缺的就是她这个角儿。
去,当然去。只是去之前,得先想明白一件事:他们仨一人想看一出戏,她想看哪一出?
“采菱,回门房一句话,就说帖子我收了,三日后准到。”她把帖子搁在桌上,顺手压了半块桂花糕,“这几日我接着躺。躺足三天,好去会一会满京城的‘旁人’。”
——
阿寒的条子,当夜送进东宫。
统共几行字:躺椅、桂花糕、酸梅汤、与丫鬟对答,末尾抄了一首诗。
霍时衍把那首诗念了一遍。
“秋风吹,桂花香;小姐躺在躺椅上;要问小姐忙不忙——小姐不忙,旁人忙。”
念完,他不说话了,又从头看了两遍。第三遍看完,指尖在末一句上点了点。
“香、上、忙。”他说,“出口成韵。痴了两年的人,张口就能押上韵?”
帘后的影子没有动静。
“孤再问你一桩。”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温彦那回,在正堂当着钱氏的面问旧物。她‘失手’泼了茶,咳出一句呓语——温彦进外书房的路,就这么断了。一个废人,做事有这个准头?”
没人答。他也照旧不要人答。
“再看这句。”他把诗纸提起来,对着灯,“痴傻之人,眼里没有旁人。她倒好,闲躺着,还数得清‘旁人忙’。”
他把纸放平,慢慢地说:“这等机锋,是废柴写得出来的?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他翻开案边单独的一本册子,正是收她闲话的那本,把诗纸裁齐了,夹进最新一页。
“库房的账,回来没有?”
影子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急,接着查。”他合上册子,指腹在封皮上敲了两下,“三日后,叶府文会,她也去,温彦也去。那日的人手,一个不撤,再加两个。”
影子躬身,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案头那本册子搁在新呈的一摞折子最上头。翻旧的纸页边上,已经写满了一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