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前,姜明薇往袖袋里塞了半包松子。
刘嬷嬷在旁边看着直皱眉:“小姐,正经文会呢,您揣这个做什么?”
“嗑着玩。他们论他们的诗,我又听不懂。”她拍拍袖袋,“夫人说了,露个脸就行。脸带了,去了,露完就回。”
“那见了温大人,嘴放甜些。”
“哎。”
嘴上应得乖,心里那本账翻在另一页:夫人要她见温大人,她偏谁都躲着,今日只办一件事,把太子和许清婉这根线,接上。
按原书的戏路,许清婉是正牌太子妃的命。这二位早一天看对眼,她这出戏早一天杀青。今日叶府文会,太傅必到,许小姐十有八九跟着,老师家的闺女就坐在眼皮子底下,她就不信撮合不上。
叶府花园里席面早摆开了。秋阳斜斜地照进来,桂香一阵一阵往人身上扑,跟满园的墨香混在一处。士子坐东边水榭,女眷坐西边廊下,中间一张评阅席,温大人在席上坐着——夫人嘴里今日的正主。
柔嘉表姐迎出来,笑得滴水不漏:“表妹身子大好了?”
“劳表姐惦记。好多了,就是不能久坐。”
“那你随意,撑不住就叫人。”
她真就随意了,挑了廊柱边最角落的位子,采菱打扇,她嗑松子,活脱脱一个陪客。
太傅到的时候,满园都起了身。三朝老臣,太子的授业恩师。老人身后跟着个鹅黄衣裳的姑娘,不施粉黛,站得笔直,太傅许砚之的独女许清婉,京里出了名的才女,也出了名的冷。
姜明薇眼睛一亮:女主到了,就差男主。
男主来得比想的还快。半个时辰后,门外一声“太子殿下到”,满园跪了一地。太子说是来给老师请安,正赶上文会,顺便听听,就在主位坐了。
她垂着头,心里给今天的天象竖了个大拇指:齐活了。
斗完诗,太学一个姓宋的士子,叫宋敬臣,文章在京里小有名声,献上一篇《漕粮改折疏》,主张江南漕粮折成银子押运,疏上写着“岁省耗米八十万石,民皆乐从”。
众人捧成一片。温大人也点评了两句:“宋兄此疏,起笔不凡,气象宏阔。”
太子把那篇疏从头翻到尾,搁下了:“诸位以为如何?”
没人接。捧场容易,拆台是要结仇的。
姜明薇在廊下动起了心思。她起身凑到许清婉旁边,借着看人家誊的文章,袖子一扫,砚台翻了,墨泼出来,溅了稿纸一角,也溅了她自己一手。
“呀!对不住对不住,”她一边拿帕子按,一边嗓门不小,“哎,许小姐这字也太好看了,写的也是漕运?殿下,许小姐也懂漕运呢!”
许清婉把稿纸收回去,声音淡淡的:“不过替家父誊的旧稿,让小姐见笑了。”
再没第二句。人家连头都没朝主位偏一下。
姜明薇讪讪回座。第一回合,零分。
她刚坐下,主位那边开口了:“方才喊的,是姜小姐?”
满园的目光刷地过来。她起身:“……是,臣女。”
“姜小姐以为,此疏如何?”
来了。冲她来的。她一早就疑心,殿下今日这“顺便”,有一半是顺她这颗钉子——废了半个多月的人,偏当众点她。
“回殿下,臣女不懂这些。”她福了福身,“许小姐才学好,殿下问她,”
“孤问她时,自会问她。”太子端着茶,看都没看许清婉,“孤现在问的是你。”
“臣女病了两年,脑子烧糊涂了,这些字看着就头疼。”
“头疼,还把它看完了?”
“……瞎看的。”
“瞎看,也看了。”他不紧不慢,“说说。孤候着。”
姜明薇心里骂了一声妈的。躲,是露怯;装到底,他有一百种法子当众撕她。罢了,露三分,病遮七分。
“那臣女就瞎说两句,各位大人当笑话听。”她指了指那篇疏,“臣女不懂漕运,就懂点戏文。这篇疏,前三页是大戏开锣,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;到第四页该唱正戏了,三行,散场了。”
有人皱眉:“姜小姐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前头数漕运的弊病,一二三四,条条在理;后头论怎么改,就一句‘改折而行之’。”她顿了顿,“弊病数了一车,方子开了一味。大夫要是这么当,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宋敬臣脸涨红了:“那依小姐之见?”
“臣女之见不值钱,我就说个看不明白的地方。”她想了想,“疏里写‘民皆乐从’——我想问,谁乐?粮折成银子,银子谁背?背到哪儿换粮?换的时候,粮价是官家说了算,还是粮行说了算?这几个问题,疏里一个字没有。”
她把沾了墨的手往帕子里一裹:“写文章的人,问过撑船的吗?问过背银子的吗?要我说,这出戏唱功是好,就是没给该上台的人留一句词。”
满园静了。风从桂花树梢过去,谁的茶盏磕在桌上,响了一声。
宋敬臣张着嘴,一个字没出来。许清婉转过头,第一次正眼看了看她。廊子那头,柔嘉表姐端着茶,杯子到嘴边,停住了。
姜明薇后脖颈发麻,立刻咳起来:“咳咳……臣女瞎琢磨的,大夫说了,我这病就爱瞎琢磨,琢磨多了伤神——您瞧,这会儿心口就疼了……”
太子看着她,忽然笑出一声。
“果然藏不住。”
“臣女能藏什么呀,”她扶着廊柱,“臣女两手空空,就剩这点药罐子了。”
太子没接这话,端起茶,转向太傅:“老师,孤今日这一趟,值了。”
再没看她一眼。那篇疏被他拿起来,卷了卷:“孤带回宫看。”文会照旧。
散场时人挤人。温大人朝她这边挪了两步,她眼疾手快扶住采菱:“头晕。”一头扎进女眷堆里。温大人在原地站了站,看了她两眼,到底没跟过来,殿下的人还立在廊下呢。
出了月洞门,回廊拐角,有人唤她。
“姜小姐留步。”
许清婉站在桂树底下,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:“方才泼了墨,小姐的手。”
她低头一看,指尖真沾着墨。接过来:“多谢。”
许清婉看着她,忽然道:“‘问过撑船的吗’,为这一句,家父幕里吵了十年。吵来吵去,没一个说得像小姐这样白。”
“……瞎琢磨的。吃药吃的。”
许清婉盯着她看了两息,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:“那这药,小姐往后按顿吃。”
说完,福身,走了。
姜明薇攥着帕子站在树底下。我去,原书女主主动搭话还夸人,剧本里没这一场啊。
马车出了叶府街口。
“小姐,今儿您可出风头了。”采菱扒着车窗看热闹。
“出什么风头。”她靠回车壁,“偷鸡不成,”
“米还撒了一地。”采菱接得挺溜。
她掰着指头盘点:太子和许清婉,从头到尾没对上一句话,连眼神都没碰着,撮合进度,零;她自己当众拆了一篇疏,还得了殿下一句“果然藏不住”,暴露进度,爆表。
亏到姥姥家了。
她掀开帘角往后看了一眼。街口,那顶熟悉的青衣小帽翻身上马,不远不近,又缀上来了。
“看什么呢,小姐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放下帘子,把那方帕子叠好,收进袖袋,“回去记一笔——今日这出戏唱砸了,看戏的,倒是全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