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今夜开宴。
接的是钱家的舅老爷,夫人的胞兄,今儿午后从扬州进的京,随行箱笼从角门抬了小半个时辰。钱家在扬州是盐上吃饭的人家,这是采菱白天从门房嚼来的舌头。侯爷在前院设席接风,阖府的灯笼火烛、当差伺候的,全填去了前头。
酉时末,刘嬷嬷照旧端药过来,碗一墩:“喝了。”
姜明薇仰头灌干,咳帕子,老三样演完,又扶着桌沿加了半步戏:“嬷嬷,前头那么热闹,我这就……咳,不去了吧?”
“夫人早交代了,您不用露面。”刘嬷嬷收碗,顿了顿,“明儿辰时,正院。舅老爷远来,念叨着要见见您。精神着点儿,别一副药罐子样儿,给夫人丢人。”
“哎。”
人走了,姜明薇坐在灯底下,把“明儿辰时”四个字掂来掂去。
见外甥女是幌子,办正事是真。而见人之前,有一样功课得先补,这功课,白日做不了。她等这个空等了一个月:府里耳目太多,那处地方,一步都不能走错。
亥时刚过,她的窗熄了灯。熄灯之前,还故意让当值的小丫头进来看过一回安。
外间闩死。换衣裳,青灰夹袄,软底鞋,头发绾成一撮塞进帽子里。采菱帮她系着带子,手直哆嗦:“小姐,大半夜的,咱这是去哪儿啊?”
“后头废院,寻样东西。”
“那院子……听说闹耗子。”
“耗子怕我。”姜明薇把三根炭条、六张裁好的棉纸、火折子、一截短烛,一样一样往怀里塞,“你守在跨院门外,见着人,见着灯火,学三声猫叫。一声一顿,学清楚了。”
“猫叫奴婢在行!”采菱比划了一下,又缩回手,“那要是真猫叫呢?”
“真猫没你叫得急。”她最后揣上一小截麻绳,预备捆袖口,“别多问,也别跟进来。看得住门,就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哎!”采菱挺了挺胸。
后半夜的风已经带了秋凉,露水重,石阶摸上去都是潮的。墙根底下虫鸣稀稀拉拉,比夏天客气多了。月影叫云啃掉一半,正好。
她在假山后头站了一炷香,把上回记下的更次过了三遍:巡夜的二更一圈,绕到后院得二更三刻。缀她的那顶青衣小帽,这几日只在府门口换班,今夜前头车马塞了半条街,正好,都看大门去吧。
三声猫叫没响。她贴着花影进了跨院。
废屋还是老样子:一屋子旧家什,烂屏风,断腿桌,蛛网从梁上挂下来。路她摸熟了,靠北墙那口黑漆大柜,先抬左角,顺着地上的旧轨往里推。柜子挪开,墙上两块活砖,抽下来,一股陈腐的气涌上来,底下七八级砖阶,往地下去。
她点了短烛。
上回点子低,巡夜的来得早,她只把外间几口箱笼扫了半圈就撤了。靠里这只樟木柜,才是今夜的正主,柜底板下头,有个夹层。
夹层里,一只油布包。
解开,一沓信,粗粗一数,十五封。纸色深浅不一,最早那封,纸边一碰就要掉渣;最新那封,落款是去年,腊月。
信都不长。她一封封翻,烛火压得极低。
军饷的:「北饷过境,承兄关照,耗羡如例,分文不短。」
盐引的:「秋引已兑,明年春引仍循旧数,勿增勿减。」
再往后,字越来越紧。倒数第二封:「近来东宫耳目渐密,凡涉银钱,勿留字迹。」
最后一封,去年腊月,统共三行:
「此后往来俱焚。」
「岁暮有故人过府,好生接待。」
「府中之事,岁内了结,勿延至春。」
姜明薇捏着纸,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岁内了结——正月十五,原身喝下那盏果酒。
故人过府,去年腊月,那个隔墙问箱子的女人。
她把信翻过来。落款处钤着一方小印,朱砂的,三字篆文:
知止堂。
后背的汗“唰”一下下来了。
这三个字她认得。原书压轴那几章,东宫清旧案,抄出来的书信上钤的就是这三个字。那位大人姓甚名谁,她当然知道,太子登基路上最大的一块石头,全书最后两卷都在拆他。
按书里的日子,那桩大案发,还在两三年后。此刻这方印,正躺在她亲爹的密室里,底下压着十五封要命的信。
她连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都不敢。
炭条上手。挑要紧的誊:军饷、盐引、东宫查账、最后那三行,一字不落。誊完五封,第六张纸描那方小印,方框,三字,缺了个角。
信按原样码回去。码之前她看了一眼麻绳的绕法,三圈,绳头压左下。油布包好,塞回夹层,柜门合严。
柜面那层灰薄薄的。上回她就留意了:常有人来。
第三声猫叫落下来的时候,她刚把黑漆大柜推回原位。
三声,一声一顿,采菱学得字正腔圆。
可她已经出不去了。跨院外头,灯笼的光贴着墙根往里爬,脚步声两个人,一步一步,不急,但稳。
姜明薇掐灭烛芯,指头烫得一抽,没吭声。烛塞进怀里,人退到门后那堆烂屏风后头,把自己摁进黑影,呼吸都改成了细的。
门轴响了。
“老爷,仔细脚下。”是周伯。
侯爷进来,一身酒气,脚步不见飘。灯光从屏风缝里漏过来,一片袍角在她方才蹲过的地方停住。
柜子顺着轨道挪开的声音。活砖。砖阶。下去了一个人。
周伯守在门口,压着嗓子:“老爷,席上钱舅老爷提的那桩……”
底下闷闷传上来一句:“让他等信。”
“若是年内没信呢?”
停了停。“那就说明,用不着咱们了。”
周伯应了声,又凑近半步:“还有桩事。夫人席上跟舅老爷说起二小姐的亲事,说是……”
“内宅的事,她做主。”侯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顿了顿,又补半句,“别耽误正事。”
屏风后头,姜明薇把“绳头压左下”在心里默了三遍。
小半炷香,砖阶响。侯爷上来,袖口里多了样东西,扁扁的,一巴掌长。柜子归位,活砖堵上,灯光退出门口。
她数到五十,才敢动。
采菱在石榴树后头等着,一见她就扑上来,声音都劈了:“妈呀小姐!侯爷怎么挑这时候,”
“嘘。”姜明薇拽着她换了条道,贴南墙根走,“东西没找全,改日再说。今晚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奴婢连梦话都不敢说!”
回了房,门闩落死,前后窗查了一遍。
六张纸折成巴掌大,塞进暗格,跟那支暖玉簪挤在一处。旧信缝在棉袄夹层,抄录压在暗格底,鸡蛋不搁一个篮子。用秃的炭条扔进炭盆,火星子跳了一下,没了。
她坐到灯前,摊开心里的账:
一,侯府这条船,帆是知止堂的,跟东宫对冲。风浪一起来,满船人一个跑不掉,她在这条船上,才坐了四十九天。
二,原身不是宅斗死的。上头腊月一句“岁内了结”,正月那盏酒就端上来了。棋盘上清一颗子,用不着棋手亲自动手,钱氏、叶柔嘉、温彦,一人搭把手,齐活。
三,温彦和叶柔嘉背后那个“上头”,八成也在知止堂这条线上。
四,这沓抄录,递出去是投名状,搜出来是催命符。眼下哪头都不沾——藏死,等一个非用不可的日子。
五,明儿辰时,正院。钱家的人,“等信”的舅老爷,还有夫人嘴里的亲事,多半是一根绳上拴的。去,好好听戏。
“小姐,”采菱铺着床,忽然回头,“您说这舅老爷,大老远从扬州跑来,就为吃顿接风酒?”
“明儿不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他要是难为您呢?”
姜明薇钻进被子,把被角拉到下巴。
“放心。”她说,“我这病,专治难为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