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还没进正堂,嗓门先到了。
“哎哟,这就是咱们明薇?”三伯母隔着院子就嚷上了,“上回见还是及笄那年呢!女大十八变,就是清减,太清减了!”
姜明薇扶着采菱跨进门槛。堂上今日人多,钱氏坐主位,下手添了张椅子,三伯母是侯爷堂兄家的遗孀,守着西街老宅,往年一年也登不了一回门,今儿一早,府里的车亲自接来的。秋阳透窗照着满堂的客套,庭树上有零星落叶,凉风一过,桂香就往屋里灌。
“给母亲请安。”她先福身,再朝那边,“三伯母。”
“快坐快坐。”三伯母拉住她的手,上下一通打量,“我这个人说话直,姑娘别恼,你这脸色,不像大好的样子啊。”
“劳伯母惦记,将养着呢。”
客套了两句茶,三伯母就绕上了正题:“明薇啊,不是伯母多嘴。你及笄都一年多了,亲事还悬着,外头的话可不好听。前儿温家老爷还托人给族里递了话,说孩子们年纪到了,想赶在年内把喜事办了。温家什么门第?什么人品?打着灯笼难寻的好姻缘,拖来拖去,拖黄了,你哭去?”
“伯母说的是。”姜明薇低着头,“只是我这病,大夫交代要静养两年。这会儿过去,药罐子摆人家一院子,是给温家添堵。”
“病算个什么事!”三伯母一拍扶手,“娶妻娶贤,温家都不嫌弃,你自己倒先嫌弃上了?姑娘家的名声,比药罐子金贵。你母亲为你的事,觉都睡不好,”
“伯母这话,说到我心坎里了。”钱氏在主位接了口,声音软软的,“我这一片心,就盼她好。主意让她自己拿,往后也别怨母亲。”
一软一硬,一口一个让她自己拿。姜明薇听明白了:应了,是跳火坑;不应,是不孝,回头一口锅稳稳扣她头上。
她眼圈先红了,帕子在眼角按了按:“母亲,伯母,昨儿夜里我想了半宿。不是女儿不肯,是女儿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三伯母一愣,“这有什么不敢的?”
“殿下赐的那支暖玉簪,女儿天天在房里供着,病中不敢簪,怕磕碰了殿下的赏赐。”她声音发颤,一句一句往外挤,“殿下遣太医来瞧过我的病,前些日子还召我进东宫问话。满京城谁不知道,女儿如今是殿下记挂着的病人。恩,还没报一丝一毫,这边转头就办喜事……传到东宫,人家怎么说?说永宁侯府拿殿下的赏赐,垫了嫁妆。”
堂上静了。
“这、这话,怎么能这么说……”三伯母的嗓门矮了半截。
“这种话,女儿担不起,侯府也担不起啊。”眼泪掉下来,她拿帕子接着,“母亲要是觉得不相干——那,那就求母亲做主,只求挑个殿下不记挂的日子,等女儿报了恩、病好了,风风光光地嫁。”
三伯母的头转得跟拨浪鼓似的,先看钱氏,又看她,忽然一拍大腿:“哎哟,殿下还给丫头赏了簪子?这、这亲事再急,急得过天家去?咱们小门小户的,可不敢往这上头凑。依我看,这……倒是需从长计议,从长计议。”
“簪子不过是殿下随赏的物件。”钱氏的手在茶盏上停了停,慢慢转着盏沿,“与婚事,原不相干。”
“但愿不相干。”姜明薇垂着泪,答得极轻,“只求母亲成全女儿这点痴心。”
钱氏盯着她看了半晌,那张脸上只有病、泪和惶恐,什么都抠不出来。到底把茶盏搁下了。
“……婚姻大事,原也急不得。”她转向三伯母,笑得有些勉强,“伯母难得来,留下用饭?”
“不了不了!”三伯母站起来的速度比来时快一倍,“家里灶上还炖着东西呢,改日,改日再来叨扰。”
姜明薇福身告退。跨出门槛前,她用余光扫了一眼,夫人端着茶,眼睛望着窗外的庭树,不恼,倒像在心里拨算盘。
“我就说嘛,哪有头天舅老爷相看、第二天族亲上门的道理。”回了房,姜明薇让采菱掐着人中缓了半天,才把眼泪的劲儿缓回来,“这效率,不像内宅的手笔,像做买卖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采菱倒了蜜水过来,“前儿舅老爷见您,统共坐了一炷香,问了两句病,赏个荷包就打发了,奴婢还当白紧张一场。敢情正事儿落在今儿。”
姜明薇捧着蜜水,心里过账。
昨日相看,今日劝嫁,温家放话年内办喜事,密信里那句“岁内了结,勿延至春”。上上下下,全赶在同一根线上。这亲事就是那盘棋里的一步:她嫁出府,闺房腾空,东西好找,账好清。
再算这张刚打出去的牌。护身符是坐实了,可靶子也画上了,钱氏今夜递出去的话里,必有一句“姜家二姑娘,东宫沾边”。知止堂那条线上的人,会记下这一笔。
还有一层最悬的:殿下本人要是听见有人拿他的名字当门神,怎么想?所以方才那番话,她是一个字一个字哭着说的。同一张牌,哭出来的是痴心报恩,横着递出去的就是挟东宫自重——两种命。
“小姐,您又赢了!”采菱凑过来,“夫人这下没招了吧?”
“赢得了一回,赢不了一冬。”姜明薇摇头,“族亲能买一回,就能买十回。今儿拿族规压,明儿就该拿别的压了。他们赶‘年内’,我拖‘年内’,看谁先急。”
正说着,外头小丫头进来回话,说三伯母府里的婆子来谢赏,正在廊下跟刘嬷嬷告别。采菱出去应付了一圈,回来时眼睛都是亮的。
“小姐!奴婢听见半句!那婆子说,‘多谢夫人赏的体己,下回有用得着的地方,您言语一声’。”
姜明薇噗地笑了:“得嘞,连价钱都问出来了。拿体己钱办的事,值不了几个钱,可他们肯下本,就说明这事儿在他们那儿值大钱。”
她起身,从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蘸了炭条,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:
温家,年内。
想了想,把“年内”两个字圈了个圈。
“采菱,添一笔备注。”
“哎,您说。”
“他们要年内,我偏往年后拖。”她合上本子,重新压回枕头底下,“拖到他们自己在年里头出乱子。”
